您确定吗?
李晓林很想问老吴同志这么一句,但最终还是没有问出口。
算了,反正不管是什么原因,总之稿子拿下了就是好事。
“晓林同志,”萧戴的声音把她的思绪拉了回来,“发行这边,接下来就辛苦你多费心,跟印刷厂沟通好加印数量和时间,各地邮局、书店报上来的数字也要及时汇总,尽量别出纰漏。”
“好的萧老,您放心,这一块我盯着。”李晓林立刻应下。
这是她负责的稿子引发的热潮,她自然要负责到底。
萧戴点点头,又转向吴锡康:
“老吴,还有件事得请你多留意。最近读者关于《隐入尘烟》的来信估计不会少,投稿里可能也会出现相关的评论文章。你眼光毒,帮着筛选一下,挑几篇有见地、质量高的,下一期可以放在《读者之声》或者专门设个讨论栏目刊发。
如果反响持续热烈,稿子也多,咱们后期甚至可以考虑汇编成册,做成一本专题评论集,既是给这部作品造势,也能引导更深入的讨论。这股风,既然起来了,就要让它吹得更稳,更有价值。”
姜还是老的辣。
萧戴几句话就把后续的推广和深度挖掘安排得明明白白。
吴锡康颔首表示明白。
两位前辈离开后,萧戴沉吟片刻,拿起桌上那部老式的黑色拨盘电话,熟练地转动号码盘:
“喂,总机吗?帮我转接沪上电影制片厂,找厂长办公室……”
几天后......
燕京,林知秋这边。
就在江新月憋着一股劲儿,绞尽脑汁的在稿子上想着怎么帮知秋出口气时,林知秋也没闲着。
他没想到王卫东这家伙还真是个行动派,上次说来真的,这才过了几天,居然就硬着头皮跟家里摊牌了。
结果毫无悬念。
王卫东他爸,胡同里人称“老王头”的那位老供销社职工,一听儿子要扔掉铁饭碗跑去南方瞎胡闹,差点没把家里的搪瓷茶缸子给摔了。
反对之激烈,王卫东形容“跟点了炸药库似的”。
“卫华,”王卫东苦着脸找到钟卫华,眼神里露出一丝请求,“要不……你去我家门口跪着去?替我说说情?说不定老王一看你跪得诚心,一心软就……”
钟卫华差点一口水喷他脸上:“我呸!你丫说的是人话吗?你自己闯的祸让我去跪?秦桧跪了几百年也没见人民群众原谅他,你凭什么觉得我跪那儿就好使?我看你是欠踹!”
他真想一脚把这不靠谱的家伙踹墙上去,抠都抠不下来那种。
“唉,看来还得是知秋。”两人大眼瞪小眼半天,最终得出这个一致的结论。
于是,这个攻坚克难的苦差事,又毫无意外地落到了林知秋头上。
这天林知秋正在阶梯教室上《欧洲文学史》,就接到同学传话,说校门口有人找。
他跑到门卫室一看,钟卫华和王卫东俩像霜打的茄子似的蹲在那儿,就知道准没好事。
听完两人带着点讨好和恳求的说明,林知秋叹了口气:“行吧,我就知道。你们在这儿等我一会儿。”
他没回宿舍,而是一路小跑去了图书馆。
在报刊阅览室,他把最近几个月《人民日报》、《光明日报》上所有关于改革开放,设立经济特区、鼓励搞活经济的社论、政策报道,还有领导人的相关讲话摘要,能找的都找了出来,仔细叠好。
光凭嘴皮子说服一个固执的老工人太难了,得靠权威的声音。
揣着这叠尚方宝剑,林知秋跟着两人来到了王卫东家。
王家住的是典型的胡同大杂院,院里拉着晾衣绳,晾着床单衣服。
老王头正坐在自家门墩上抽闷烟,脸色黑得像锅底。
劝解的过程不必细说,总之是费了一番唇舌。
林知秋没空谈理想情怀,主要是摆政策、讲现实。
他指着报纸上的白纸黑字,说国家现在鼓励探索、支持发展经济,南方特区是试验田,机会多;又说卫东年轻,有冲劲,在供销社固然安稳,但出去闯一闯,见识一下,哪怕失败了,也是一份宝贵经历,况且他还留着心眼的。
他又以自己大学生的身份保证,往后国家肯定会在经济发展这一块儿下功夫。
顺带偷换了个概念,把王卫东南下经商说成了响应国家号召,支援地方经济建设,从个人主义上升到家国情怀。
最终,老王头虽然依旧眉头紧锁,满脸的不情愿和担忧,但看着儿子倔强的眼神,再看看林知秋带来的那些“红头文件”似的报纸,态度总算松动了一些。
他没有完全同意,但松口答应让他去试试看。
不过,老王头也留了后手,坚决不同意儿子直接辞职。
最后折腾了一番,老王头为了保险点,还托了点关系,才勉强办下来一个停薪留职——期限一年。
意思是,王卫东可以离岗南下去闯,一年之内,供销社那个岗位还给他保留着,如果外面混不下去,或者后悔了,还能回来端这个铁饭碗。
就这个结果,已经让王卫东喜出望外了。
这年头,不知道多少返城知青还在家待业,眼巴巴等着分配工作呢,他能有个停薪留职的退路,已经是极其难得的事情了。
把王卫东那摊子事总算捋顺了,林知秋肩头一松,感觉像是帮人推完了一辆陷在泥坑里的卡车。
回到学校,他的主要工作就变成了辅导江新月完成稿子。
有了他这个原作者下场,江新月写起稿子来得心应手,不光能从作者层面深刻剖析文章中传递的精神,还可以点对点的反驳对方的观点。
江新月那股认真劲儿上来,连标点符号都要反复推敲,林知秋不得不拿出十二分的耐心,从论点递进、论据选取到语气分寸,一一帮她打磨。
就在江新月那篇题为《文学不应远离人间烟火——一个普通读者对〈父母爱情〉的真实感受》的文章终于定稿,准备誊抄投稿的时候,林知秋自己心里也活泛开了另一件事。
他最近去图书馆报刊阅览室溜达,除了帮王卫东找政策依据,也顺便留意了一下文艺类报刊。
果然,《文艺报》、《文学评论》这些权威刊物上,已经零星出现了关于《隐入尘烟》的评论文章。
但看来看去,大多是不痛不痒的泛泛而谈,或者局限于文本技巧分析,没什么重量级的、能引发广泛讨论的文章。
就像一锅温水,缺一把猛火。
也不知道是因为文章发布时间不长,所以还没有引起强烈反响,又或者是因为现在伤痕文学已经渐渐被反思文学替代的原因,《隐入尘烟》好像在初期,并没有《牧马人》刚发表的反响那么强烈。
这可不行。
林知秋心里盘算着。
这第一炮要是哑了,或者只是闷响一声,那他在《收获》那边的分量,以后谈稿费,谈条件的时候,腰杆子可就不那么硬了。
沪上那边风气开放,李晓林上次来约稿时那爽快劲儿和隐约透出的不差钱气息,他可还记得呢。
这底线,好像还没摸到底。
既然别人不下场,或者下场了动静不大,那就……自己给自己添把柴?
反正江新月都能用新笔名写文章护夫,自己多开几个小号,披上不同的马甲,谁能知道?
说干就干。
林知秋琢磨了一下舆论炒作的精髓。
得有矛盾,有对立,有争论,热度才能起来。
他决定化身《隐入尘烟》的狂热死忠粉,笔名都想好了,就叫留下伤痕的过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