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知秋打眼一瞧，乐了。
这不是钟卫华和王卫东吗？
俩人都穿着时下年轻人流行的劳动布夹克，钟卫华推着辆二八大杠，王卫东手里还拎着个网兜，里头装着几个黄澄澄的鸭梨。
“哟！今儿个是什么好风啊，把你们这俩稀客给刮到我这小庙来了？”
林知秋嘴里还含着牙刷，含糊不清地调侃，赶紧用搪瓷缸子里的凉水漱了漱口。
钟卫华把自行车往墙边一靠，走过来照着林知秋肩膀就来了一下：“你小子！现在进了燕大，成了文化人，眼里就没咱这些老兄弟了是吧？卫东，走走走，人家不欢迎，咱别在这儿碍眼。”
说着作势就要拉王卫东往外走。
王卫东也配合地做出痛心疾首的表情：“唉，我看也是。就当咱哥俩以前眼瞎，白交心了。”
“得得得！赶紧滚进来吧！”
林知秋笑着给了钟卫华一拳，又把王卫东手里的网兜接过来，“我怕了你们行了吧？少在这儿演双簧。快进屋，外头有风。”
三人嘻嘻哈哈地进了屋。
江新月刚把屋子简单收拾了一下，见来了客人，赶紧去倒水，用的是印着红双喜字的白瓷杯。
“怎么就你俩？张霞和大刘呢？”林知秋在椅子上坐下，接过江新月递来的水，随口问道。
以前他们这一帮子人常混在一起。
钟卫华端起杯子喝了一口：“张霞跟她妈回河北老家走亲戚去了，得过阵子才回来。大刘？别提了！”
他撇撇嘴，“那小子现在可是大忙人，正忙着处对象呢！见天儿地往人家姑娘单位跑，鞍前马后的，哪有空搭理咱们？”
林知秋这才想起，上次好像听大刘提过一嘴，看来是看对眼了。
“行啊，大刘动作够快的。哪天得让他请客。”
聊了一阵近况，王卫东放下杯子，脸上的笑容收了些，看了看林知秋，又看了看钟卫华，才开口：
“知秋，卫华，我跟你们说个事。我……我考虑好了，等今年年底，把手头工作交接完，就准备南下了。”
“南下？”林知秋吃了一惊，差点把水喷出来，“这么快？你真想好了？那边人生地不熟的。”
他本以为王卫东就算有想法，怎么也得在燕京再观望准备个一两年。
王卫东点点头，眼神挺坚定：“嗯，想好了。我打算过段时间就正式跟家里摊牌。”
“他们能同意吗？”钟卫华也皱起了眉。
这年头，在供销社上班，那可是正儿八经、让人羡慕的铁饭碗，风吹不着雨淋不着，说出去都有面子。
放弃这个南下闯荡，在大多数老一辈人眼里，那就是妥妥的不务正业。
“管不了那么多了。”
王卫东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烦躁和向往的表情。
“同意我也去，不同意……我也得去试试。你是不知道，我天天在供销社那柜台后头，看着日头升起来落下去，算着那几尺布，几斤糖，真是……快憋疯了！这种一眼看到头的日子，我是一天也不想再过下去了！”
他往前凑了凑，压低声音，带着点神秘和兴奋：“你们知道吗？就咱们这片儿，前街那个孙桂田，她姐不是嫁到南边了吗？她从那边倒腾来一些香江过来的贺年卡，歌星贴画，偷偷在王府井附近卖，听说都挣了这个数！”
他伸出五根手指比了比。
林知秋没想到，就连王卫东都知道这件事了。
看来孙桂田在这一片还出了名了。
不过想想也是，她就是想藏也藏不住，花那么多钱买了个院子，可不闹得人人皆知吗？
附近稍微一打听就知道了。
“知秋，你不是总说吗？外头机会多，现在国家要搞活经济。我不想被捆死在这儿一辈子。”
王卫东看着林知秋，眼神里有期待。“我想出去拼一把，看看外头的世界到底啥样。”
林知秋看着他，能感觉到他话里那股子不甘现状的劲儿。
虽然自己没打算走这条路，但不得不承认，在这个处处涌动着变革气息的时代，王卫东的选择，未必不是一条充满机遇的路。
错过了这个野蛮生长的窗口期，以后门槛可就高了。
他拍了拍王卫东的肩膀：“行！卫东，既然你下定决心了，那我肯定支持你！是爷们儿，就得有点闯劲！”
王卫东眼睛一亮，随即又有点不好意思地搓搓手：“不过……我家里那边，我爸妈那关，估计不好过。到时候……知秋，你这大学生，可得帮我说说话。你是咱们胡同最有出息，最有文化的，你说话，他们肯定听。”
林知秋一听，顿时苦笑：“好家伙，你这是给我派了个艰巨任务啊！万一以后你在外头……咳，我是说万一不那么顺利，你爸妈还不得埋怨死我？”
这锅有点大，可不好背。
但看着王卫东恳切的眼神，想到他憋在供销社里的那股郁闷，林知秋还是心软了，点了点头：
“行吧，到时候看情况，我尽量帮你敲敲边鼓。不过丑话说前头，路是你自己选的，以后咋样，可得自己担着。”
“那肯定！”王卫东如释重负，脸上露出了笑容。
正说着，院子里传来脚步声和张桂芬的大嗓门：“知秋啊，中午想吃……”
话音未落，人已经进了屋，看见钟卫华和王卫东，立刻笑开了花：“哟！卫华，卫东来啦！正好正好！都别走了，中午就在这儿吃！阿姨今天买了条鱼，给你们做红烧鱼吃！”
这俩人跟林知秋家都熟，也不客气，钟卫华笑嘻嘻地说：“那可赶巧了！谢谢张姨，我们就不客气了！”
王卫东也赶紧说：“给您添麻烦了，张姨。”
“麻烦什么！你们来，阿姨高兴！”
张桂芬说着，拎着菜篮子进了厨房，心里盘算着做个红烧鱼，再炒个土豆丝，拌个黄瓜，蒸锅米饭，应该够了。
现在家里宽裕，知秋稿费没少挣，别说留两个大小伙子吃顿饭，就是多添几口人，也一点压力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