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一边麻利地刮着鱼鳞,一边心思又飘到了别处,隔着门帘瞟了眼外屋正和哥们儿聊得火热的儿子,又想想在里屋可能还在琢磨写文章的儿媳江新月。
这俩孩子,结婚也有些日子了,怎么新月的肚子……还没点动静呢?
是不是学习工作太忙,给耽误了?
看来得找个机会,旁敲侧击地问问。
这男人成了家,立业也立得不错,下一步,就该是开枝散叶了嘛!
张桂芬心里琢磨着催生大计,手底下的活计却一点没慢。
与此同时,千里之外的沪上,巨鹿路675号,《收获》杂志社的老式办公楼里,弥漫着铅字油墨特有的气味和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。
编辑部里,头发花白、戴着老花镜的萧戴放下手中的读者来信汇总表,冲刚走进办公室的李晓林招了招手:
“晓林同志,来来来,猜猜看,咱们这期刊物,首印加两次紧急加印,到现在卖出去多少了?”
萧戴是编辑部的老前辈,三四十年代就活跃诗坛,如今主持《收获》的日常工作,德高望重,平时神情多是严肃审慎,今天这副乐呵呵的模样可不多见。
李晓林放下手里的帆布包,里面鼓鼓囊囊装着待审的稿件。
她扶了扶眼镜,好奇地问:“萧老,您就别卖关子了,多少?看您这高兴劲儿,肯定少不了。”
她虽然负责发掘了《隐入尘烟》,但对具体的发行销售数据,还不是特别清楚。
萧戴伸出右手,比了个“七”的手势,声音里透着自豪:“七十万册!这才上市不到两周!读者反响非常热烈,加印的单子还在往印刷厂飞!”
“七十万?!”李晓林确实吃了一惊。
她知道会不错,但没想到这么好。
今年《收获》销量最高的是第六期,因为第五期刊载的《蹉跎岁月》引发热议,带动第六期发行量冲到了一百一十万册。
而《隐入尘烟》这一期,首期发行就达到了七十万,这势头太猛了!
要知道,《隐入尘烟》全文五万多字,这一期只刊发了上半部分,悬念正吊着呢。
可以预见,下一期带着结局的刊物,销量很可能再创新高。
“这发行数字确实喜人,”旁边办公桌后,另一位老编辑吴锡康放下手中的红笔,慢条斯理地开了口。
吴老是编辑部里的慧眼,眼光毒辣,经验老道。
年初轰动文坛、引发巨大争议的《犯人李铜钟的故事》,就是他从堆积如山的自由来稿中发掘出来的。
当时作者处境特殊,刊发阻力极大,最终还是巴金先生拍板才得以面世,吴老的前期坚持功不可没。
吴锡康推了推眼镜,镜片后的目光带着资深编辑特有的冷静与审视:“不过,比起发行量,我个人觉得,《隐入尘烟》这部作品本身的文学价值和它可能引发的思考,更值得我们关注和探讨。”
李晓林点点头,在旁边的木椅子上坐下,也加入了讨论:
“吴老说得对。我当时约稿时,我就被深深吸引了,还差点被其他杂志社抢了先,废了不少劲才拿到稿子的。”
她语气里带着点小小的得意。
萧戴拿起桌上那本刊登着《隐入尘烟》的《收获》,摩挲着封面,有些感慨:
“有机会,真想见见这位知秋同志。看笔力,对时代氛围的把握,还有叙事的老练程度,真不像个年轻人。晓林同志啊,你见到了知秋本人,你觉得他怎么样?”
“嗯,其实刚开始见面的时候,我没觉得他有什么特殊的,乍一看长得挺普通的,但是他这人嘴皮子挺利索,按他们燕京话来说,就是爱耍贫嘴。看着就像是个普通大学生的样子,好像没啥特别的。”
李晓林回忆了一下她当时见到林知秋的场景。
“这个年轻人,不得了啊。《牧马人》《人生》.....他写的这几篇小说我都看了,特别是现在还在连载的《父母爱情》,以小见大,文学功底深厚,从细微处着手,写得太好了。”萧戴忍不住夸赞了一句。
就是可惜的是,这些作品都没有发表在他们《收获》上。
吴锡康喝了一口浓茶,缓缓道:“要我说,咱们这一期的整体分量,尤其是有了《隐入尘烟》坐镇,足以和今年第一期媲美了。”
这话从向来严谨、不轻易夸口的吴锡康嘴里说出来,分量极重。
编辑部的几人都知道,今年《收获》的第一期可谓含金量极高,不仅刊发了吴老发掘的《犯人李铜钟的故事》,还同时推出了谌容的《人到中年》。
这两部作品,都是新时期中篇小说崛起的标杆之作,一问世就引发了全国范围的阅读和讨论热潮,社会反响极其巨大。
吴老将《隐入尘烟》与那两篇杰作相提并论,足见他对这部新作评价之高。
就连巴老都很看好那俩篇小说,甚至说《人到中年》,有机会拿下今年的全国优秀中篇小说一等奖。
不过现在看来,黑马太多。
特别是知秋横空出世,变数太多了。
《父母爱情》也算是中长篇小说,这就是他最强有力的竞争对手,还有他们这期刊发的《隐入尘烟》,五万多字,也算迈入了中篇小说的门槛了。
萧戴最终笑了笑,看向窗外车水马龙的巨鹿路:
“好啊,有争论,有关注,有思考,这才是文学杂志该有的样子。不管是七十万还是一百万,数字背后,是读者对好故事的渴望。咱们这工作,说到底,就是把真正的好作品,送到他们手里。”
他转过头,对李晓林说:“晓林,继续保持和知秋同志的联系。下一期的稿子务必盯紧,校样出来我要先看。还有,读者关于这篇小说的来信,挑选有代表性的,整理出来,下一期可以选登一些。”
“对了,萧老,我上次答应了知秋同志,说是保证十本地方性杂志对于《隐入尘烟》的转载,这件事......”李晓林开口询问道。
“这件事你就不用管了,我来联系吧。”萧戴点点头。
作为文坛的老大哥,又在《收获》深耕这么些年,这点事对他来说,其实并不困难。
“当时你们怎么会谈到这个个条件?”吴锡康有些好奇的开口。
“当时是知秋同志先提的,好像《人民文学》的转载量也不小,所以他就问了咱们《收获》这方面的情况,我为了定下这篇稿子,所以就主动开出了这个保证。”李晓林解释道。
“哦,原来是这样,那还挺正常的。所有的作者,都希望尽可能的扩大自己作品的影响力,这点无可厚非,特别是年轻的作者,对于名气有着更加执着的追求。”吴锡康点了点头表示认可。
“不过......我倒是觉得好像知秋同志更在意稿费似得。”李晓林哭笑不得的开口。
“晓林同志,这点你就想岔了!这些作者,我最了解了,因为我见过的作者太多了。他们大多数对于名气的追求,要远远大于物质方面的追求,知秋同志,应该不会这么肤浅!”吴锡康斩钉截铁的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