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说着还往林非凡身后瞅了瞅,没看见大哥大嫂的身影。
“婶儿,就我自个儿,”林非凡有些拘谨地站着,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军绿色的旧挎包,“我…我找知秋哥有点事。”
张桂芬心里犯嘀咕,但这孩子一个人来,她也没多问,侧身让开:“快进来吧,你知秋哥刚回来,在屋里呢,你直接过去吧。”
她对这个侄子没啥意见,老一辈的那点磕绊,还不至于延续到小辈身上,何况上次吃饭,大哥一家态度也缓和了不少。
林非凡道了声谢,熟门熟路地走到林知秋那间小耳房门口,深吸了一口气,才抬手敲了敲门。
“进。”里面传来林知秋的声音。
林非凡推门进去,看见林知秋正坐在书桌前,桌上摊着几封拆开的读者来信和一本《新华字典》。
“非凡?”林知秋抬起头,一脸意外,“你怎么来了?快坐。”
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。
林非凡没坐,反而更紧张了,手指绞着挎包带子,支支吾吾地开口:“知秋哥,我…我有点事儿想找你帮帮忙。”
“找我?”林知秋更疑惑了,放下手里的信,“我能帮你啥忙?”
他心里琢磨,他跟这个堂弟从小关系就淡,从小到大也没多少交集,主要是林非凡性子太闷,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,玩不到一块去。
“是…是这样的,”林非凡像是下定了决心,从挎包里掏出那叠被翻得卷了边、上面还有不少红蓝笔修改痕迹的稿纸,双手递了过去。
“我写了篇小说,投了《燕京文艺》,编辑说离刊登还差些水平,让我改稿。我…我改了好几遍都没过,所以…想来请教一下你。”
林知秋这下是真吃惊了,眉毛都挑了起来:“你?写小说?还过了初审?”
他接过那摞沉甸甸的稿纸,心里直犯嘀咕:好家伙,这年头写小说这么普及了吗?
连他这个闷葫芦堂弟都开始了?该不会是受了自己影响吧?
他压下心里的惊讶,一边拆开捆着稿纸的牛皮筋,一边随口问:“写的什么类型的?编辑具体怎么说的?”
林非凡见他没直接拒绝,心里稍微松快了点,话也顺了些:“写的…写的是知青返城后的事儿。编辑说…说人物有点立不住,情节衔接有点生硬,让我往细了改,可我不知道具体该怎么改…”
林知秋点点头,开始浏览稿子。
刚看了几页,他就看出不对劲了。
这文字,这情节架构,怎么看怎么眼熟,细一品,好嘛,里面至少糅合了三、四篇已经发表过的小说的影子!
这家伙,借鉴得还挺杂!
不过话说回来,他这堂弟倒也不算抄袭,就是学习的痕迹太重了点,属于高段位的模仿秀。
等快速浏览完,林知秋心里基本有数了。
问题确实像编辑说的,而且还不止。
这故事就像一件用不同布头硬拼起来的衣服,看着是件衣服,但针脚歪斜,颜色不搭,穿在身上哪儿哪儿都不舒服。
人物性格说变就变,为了推动剧情强行降智,转折生硬得硌牙。
“行,我大概明白了。”林知秋放下稿子,指了指旁边的空凳子,“搬个凳子坐过来,咱俩聊聊。”
林非凡赶紧搬过凳子,凑到书桌旁,像个认真听讲的小学生。
林知秋也没藏私,拿起钢笔,点着稿纸上的段落,开始给他掰开揉碎了讲:
“你看这里,你这个主角前头还胆小怕事呢,怎么到了这儿,突然就敢跟流氓动手了?缺个铺垫啊兄弟…”
“还有这段,这女同志的反应不对吧?按照你前面给她设定的人设,她这会儿应该…”
“这个转折太刻意了,就像是…嗯…就像是为了让俩人吵架而吵架,理由站不住脚…”
林知秋讲得口干舌燥,林非凡听得似懂非懂,时不时“嗯”、“啊”地应着,眼神里一半是崇拜,一半是迷茫。
讲了快一个钟头,林知秋心里暗暗叫苦:好家伙,这比他自己构思一篇新小说还累!
他算是看出来了,自己这堂弟在文学上的悟性…确实比较一般,能收到修改通知,运气成分恐怕占了不小比例。
正当林知秋讲得投入,林非凡听得晕乎时,张桂芬在院里喊了一嗓子:“开饭了!你俩还没说完呐?先吃饭!”
林知秋这才发现天都快黑了。他意犹未尽地放下笔:“先吃饭,吃完再说。”
林非凡本来想告辞,但架不住张桂芬和林知秋的热情挽留。
他推辞了几下没成功,加上自己确实还有些地方没搞明白,也就半推半就地留了下来。
坐在老林家那张旧八仙桌前,吃着张桂芬做的家常菜,听着叔叔林建国偶尔问两句工作,看着林知秋和小妹林知夏斗嘴。
林非凡忽然觉得,叔叔家的气氛,好像比自己家要轻松和融洽得多。
老妈李兰德一回家,在饭桌上不是整天吐槽厂里的这里,要不就是说那个两句坏话,然后老爹跟着附和几句,最后两人的话题又延伸到了自己身上,不是拿他和厂子里的人对比,要不就是和林知秋对比,他的压力属实有些大。
吃过晚饭,林非凡又把刚才听得云里雾里的几个地方拿出来问了一遍。
林知秋倒也耐心,又给他细细讲了一遍,直到他大致明白了为止。
看看天色不早,林非凡起身道谢告辞。
临走前,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,从那个旧挎包里摸索着掏出一个印着简单图案的透明塑料袋,里面装着花花绿绿的水果硬糖。
“知秋哥,这个…给你。”林非凡有点不好意思地把糖递过来。
林知秋一看,乐了:“哎哟,非凡,你这是干啥?咱们兄弟之间还用得着这个?”
他心里清楚,这年头水果糖虽然不算多贵,但也代表他的一份心意。
林非凡却很坚持,脸都憋红了:“知秋哥,你就收下吧。这…这就像在厂里,请老师傅指点手艺,也不能空着手不是?一点心意。”
他本来想买更体面点的水果罐头或者大白兔奶糖,奈何囊中羞涩。
他的工资每月都上交给他妈李兰德,自己手里就剩几块钱零花,这袋糖已经花掉他剩下钱的一多半了。
看他这么坚持,林知秋也没再推辞,笑着接了过来:“行,那哥就谢谢你了!”
送走林非凡,林知秋掂量着手里那袋糖,心里有点感慨。
没想到这个平时闷不吭声的堂弟,还挺讲究人情世故,并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没主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