随后,是一声轻蔑的低笑。
“里奥,你太高看那个名叫政党的壳子了,也太低估我了。”
意识空间里,那间燃烧着炉火的办公室渐渐清晰。罗斯福坐在轮椅上,摆弄着手中的长烟嘴。
“你以为,我当年选择加入民主党,是因为我认同他们所有的理念吗?是因为我天生就是一个忠诚的民主党人吗?”
罗斯福的目光里透着犀利。
“别忘了,我的叔叔,西奥多·罗斯福。那个拿着大棒、修建了巴拿马运河、拆分了垄断托拉斯的伟大总统,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共和党人。”
“我从小在海德公园的庄园里长大,我呼吸的是共和党的空气,接受的是老牌资本家族的教育。在那个时代,一个出身像我这样的纽约贵族,理所当然应该成为共和党的中坚力量。”
“那我为什么最终却披上了民主党的战袍?”
罗斯福盯着里奥,抛出了这个历史的诘问。
里奥沉默了。
“因为那时的共和党,已经被镀金时代的资本家和老朽的建制派彻底绑死了。它变成了一台只会维护既得利益、拒绝任何改变的僵化机器。”
罗斯福的声音逐渐升高。
“我看到了大萧条的阴云,我看到了底层民众的绝望。我知道,如果这个国家不进行结构性改革,它就会在内部的撕裂中走向毁灭。”
“而那台叫共和党的机器,给不了我想要的改革空间。它太臃肿,太傲慢,拒绝任何试图掌控它的新力量。”
“所以我必须换一辆车。”
“民主党在当时虽然弱小,虽然被南方保守派和城市政治机器割裂。但它有缝隙,有我能够插手的空间,它是一台需要一个强力舵手来重新组装的机器。”
“党派,从来不是信仰的归宿,里奥。它只是你用来获取权力、推行意志的工具。”
罗斯福的虚影微微前倾。
“如果工具生锈了,如果它不再服从你的指令,甚至试图反过来控制你,那你唯一要做的,就是扔掉它,换一把新的。”
“你今天选择放弃民主党,这和我在一百年前做出的选择,在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。”
“你并不是在背叛什么。”
“你只是在寻找一条能够让你拿到最高权力的路径。”
“只有那些软弱的理想主义者,才会为了所谓的党派忠诚而抱着一块石头一起沉入海底。”
“而真正能够改变这个国家,能够把这个国家从深渊里拉出来的人……”
罗斯福的眼神中闪烁着一种近乎野蛮的生命力。
“从来都是那些敢于砸碎旧有的一切,用自己的意志去重塑规则的人。”
里奥静静地听着。
风从莫农加希拉河面上吹来,拂过他的脸颊。
他感觉到内心的那种恍惚和脆弱,正在这冰冷的风中迅速消退、硬化。
是的。
没有什么是不能舍弃的。
民主党也好,共和党也罢,甚至是那些曾经并肩作战的盟友,那些曾经深信不疑的教条。
在这个巨大的名利场和绞肉机里,一切都是筹码。
只要能赢。
只要能把自己的意志,刻在这个国家的骨头上。
里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他抬起头,再次看向这座钢铁之城。
他的眼神变得如夜空般深邃、冰冷。
“我明白了,总统先生。”
里奥在心里默默地回答。
风更大了,把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。
他站在这座他亲手从锈迹斑斑中拉扯起来的城市最高处,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过这片土地。
那些民主党人,那些共和党人,他们都在犯同一个错误。
他们以为政治是颜色,是蓝与红的阵地战;他们以为政治是标签,是保守与自由的口水仗;他们以为政治是血统,是驴与象的百年恩怨。
但他们都错了。
政治从来都不是这些被刻意塑造出来,用来愚弄大众和区分敌我的廉价商品。
政治,最核心、最根本的,永远是意志。
是那种能够洞穿一切虚伪的表象,直面人性最赤裸的贪婪和恐惧,然后用绝对的力量去碾压,去重塑的钢铁意志。
标签是可以被撕毁的。
颜色是可以被覆盖的。
在这个世界上,真正能留下痕迹的,只有思想的重量和行动的决绝。
里奥闭上眼睛,感受着冷风刮过脸颊的刺痛。
他知道自己即将踏上一条什么样的路。
他将背负着叛徒的骂名,他将被曾经的同僚诅咒,他将走入那个最黑暗、最肮脏的罗马竞技场,去和那些最凶残的野兽搏杀。
他将不再是那个被铁锈带工人视为救世主的完美偶像。
他将成为一个被所有建制派恐惧、被所有规则排斥的异端。
但他不在乎。
只要能把这个已经腐朽,只会吸血的旧世界彻底砸烂,只要能把他的意志,像滚烫的铁水一样浇筑进这个国家的骨骼里。
他愿意成为那个摧毁一切的恶魔。
“那些在黑暗中行走的,必将看见大光。”
里奥在心里默念着这句古老的经文。
“不。”
“那些在黑暗中行走的,如果不想被吞噬,就必须自己成为那最刺眼、最灼热的光。”
他大步向前,眼中已无任何犹豫。
那场注定要将整个旧日罗马焚烧殆尽的审判之火,即将来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