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太好了,我等这一天等了多少年了。”
安南早就对北方的宋国垂涎三尺,只是一直没有机会,如今有了大明撑腰,他恨不得现在就带兵杀过边境。
“二哥稍安勿躁。”
陈仁笑着按下他:“听我说完。”
殿内安静下来。
“大明皇帝如今正在准备西征,要覆灭西域的一个小国,据本王在大都打探到的消息,这场西征怎么也得打上一两年。”
“所以短时间内,大明不会对宋国动手。”
陈仁顿了顿:“我们也不能着急。”
陈国峻皱眉:“不能着急?那我们等到什么时候?”
“等大明准备好了,自然会通知我们。”陈仁说道。
“在此之前,我们要做的只有两件事——第一,训练军队,厉兵秣马,等大明一声令下,我们就北伐,拿下两广。”
“第二就是赚钱。”
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,展开铺在桌上:“本王在大都,与大明商部达成了通商协议。”
“大明向我们出售布匹、明火、蜡烛、玻璃、香皂、药材等等。我们向大明出售粮食和奴隶。”
“大明正在修建一条叫‘铁路’的路,需要大量挖矿,需要大量奴隶,有多少他们要多少,价格还不低。”
说罢,他的目光转向南方:“占城。”
殿内所有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。
占城国,在安南的南边,与安南世代为仇。
占城人种与安南人不同,大多是马来人种,皮肤黝黑,身材矮小,被安南人视为“蛮夷”“土著”。
安南自诩为“华夏正统”,以“中华”自居,对占城人有着深深的鄙视和敌意。
几百年来,安南和占城你打我、我打你,从未消停过。
“好!”
陈国峻一拍大腿:“打占城,抓奴隶,卖给大明,一举两得。”
陈守度微微点头,嘴角露出一丝笑意。
“仁弟此事办得不错。”
他端起酒杯:“来,为安南的千年梦想——干杯。”
“干杯!”
殿内觥筹交错,欢声笑语。
太上皇陈承端起酒杯,抿了一口,忽然问道:“仁弟,你在大都待了几个月,见了大明皇帝,你觉得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?”
殿内安静了一瞬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陈仁身上。
陈仁放下酒杯,沉默了片刻,缓缓说道:“可怕。”
“怎么个可怕法?”
“我见过很多君主。”陈仁的声音变得低沉。
“李朝的、宋国的、大理的、占城的……但没有一个人,让我有那种感觉。”
“他坐在那里,甚至不用说话,你就觉得自己像一只被猫按在爪子下的老鼠。”
“你所有的想法、所有的算计、所有的小心思,在他面前都像是透明的。”
“在他面前,我有一种随时被碾死的感觉。”
殿内的气氛变得凝重了。
陈守度的眉头微微皱起:“你的意思是,这个大明皇帝不好对付?”
“不是不好对付。”陈仁一字一顿。
“是根本对付不了。”
沉默了片刻,陈守度忽然笑了。
“那又如何?”他端起酒杯,目光变得锐利。
“我们又不是要现在对付大明,我们是和大明结盟,一起对付宋国。”
“大明皇帝再厉害,也需要我们在南边牵制宋国的兵力,这是合则两利的事,他没必要坑我们。”
陈仁想了想,点头:“太师说得对。”
“喝酒!”陈国峻举杯:“为了安南的千年梦想。”
“为了两广!”
“为了占城的奴隶!”
“为了华夏正统!”
殿内的气氛重新热烈起来。
……
静江府,校场。
七万五千大军列阵完毕。
孟宗政站在高台上,目光扫过台下的军阵。
经过两个月训练,这些人看起来比刚来的时候像样了一些——至少站得整齐了,武器的种类也统一了不少。
朝廷调拨的铠甲武器陆续运到,虽然都是各军换下来的旧货,但总比拿着削尖的木棍强。
但也仅此而已。
孟宗政心里清楚,这些人还是算不上精兵。
真正能打的精锐,全在北方防着大明呢,他手里这些人,放在襄阳战场上,连给金军当炮灰都不够格。
没办法,只能凑合着用了。
“出征!”他拔出长剑,指向南方。
七万五千大军缓缓开动,旌旗遮天蔽日,大军一路向南,翻山越岭。
安南北部,谅山。
这是安南最北方的边界,多山多林,山势险峻,是安南北方最重要的屏障。
安南在这里驻有一千多守军,依山建了几个小寨,平日里防备的不过是些小股的山匪盗贼,日子过得悠闲自在。
谅山守将名叫阮文绍,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,正在打盹。昨晚他和几个部将喝了不少酒,到现在头还昏沉沉的。
“将军!将军!”一个士兵慌慌张张地跑过来。
阮文绍睁开眼睛,不耐烦地骂道:“喊什么喊?大清早的,吵死人了。”
“将军,不好了,北边,北边来了好多宋军。”
阮文绍的酒一下子醒了:“多少?”
“满山遍野都是人。”
阮文绍连滚带爬地上了寨墙,眯着眼睛往北看。
“快,快,敲锣,所有人上寨墙,快。”他嘶声力竭地喊道。
但已经来不及了。
无数黑影从密林中冲了出来。
他们穿着乱七八糟的衣服,有的光着膀子,身上纹着狰狞的图案,嘴里发出野兽一样的嚎叫声,挥舞着刀枪棍棒,从山间、从林中、从雾气里,四面八方地涌出来。
“放箭。”阮文绍喊道。
几十支箭射了出去,射中了几个冲在最前面的土丁。
有人倒下了,有人被射中了肩膀却浑然不觉,拔出箭杆,伤口血流如注,却更加疯狂地扑了上来。
一个身材魁梧的土丁最先冲上了寨墙。
他赤着上身,胸前纹着一只猛虎,手里的铁刀挥舞得呼呼作响,一刀将面前的安南士兵从肩膀劈到胸口,鲜血喷涌而出,溅了他一脸。
他没有擦,反而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嘴角的血,咧嘴笑了。
那笑容,让周围的安南士兵吓得腿都软了。
“啊啊啊啊——”那土丁又是一声怒吼,扑向下一个目标。
宋军的大队人马紧随其后。
孟宗政站在远处的一座山头上,手里举着千里眼,观察着战场上的局势。
这架千里眼是他通过走私从大明搞来的,宋国军队中只有少数高级将领才有,宝贝得很。
“简直是一帮乌合之众。”他嘴里骂着。
土丁和峒丁们冲进寨子之后,阵型就全乱了。
什么方阵、什么队列、什么鼓进金退,全忘了。
有的人追着一个安南兵满寨子跑,有的人蹲在地上翻找值钱的东西,有的人甚至因为抢一个俘虏的两个军队的人打了起来。
“这就是老子练了两个月的兵?”孟宗政气得差点把千里眼摔了。
“简直就是一群蠢猪,不,猪都比他们强。”
孟珙在旁边也是一脸无奈:“爹,毕竟只练了两个月……”
“两个月怎么了?老子当年在襄阳,新兵练半个月就能上阵杀敌。”孟宗政骂骂咧咧。
但很快,他愣住了。
千里眼的镜头里,土丁和峒丁接下来的表现,却是让他这个打了一辈子仗的老将都感到震惊。
那些山里的蛮子虽然完全忘记了阵型和纪律,可一旦打起仗来是真的完全不要命啊!
他们冲进安南士兵中间,像砍瓜切菜一样乱砍乱杀。
一个土丁被三支长矛同时刺中,肠子都流出来了,他却一把抓住胸前的矛杆,猛地往前一冲,让三支长矛同时从他身体里穿了过去,然后挥起手中的柴刀,三刀砍掉了面前那三个安南兵的头颅。
他站在那里,肠子拖在地上,浑身是血,还咧着嘴笑,直到失血过多才缓缓倒下。
孟宗政的手微微发抖——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震撼。
他在北方打了半辈子仗,见过金军的铁骑,见过大明的火炮,见过西夏人的重甲步兵,但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战士。
这不是训练出来的,这是天生的。
“那是谁的部将?竟然如此勇猛?”孟宗政放下千里眼,指着寨墙上那个最为勇猛的土丁。
那个土丁身材极为魁梧,比周围的士兵高出整整一个头。
赤着上身,浑身是血,左手提着一个安南兵的脑袋,右手挥舞着一把沉重的铁锤,一锤下去,一个安南兵的脑袋就像西瓜一样炸开了。
周围的安南兵吓得四散奔逃,连滚带爬地往山下跑。
身后的一个将领探头看了看,说道:“宣抚使大人,那是……属下看看……哦,那是广南西路第三都指挥使麾下的土兵,名字好像叫……盘崇。”
“盘崇?”孟宗政念叨了一遍这个名字,点了点头:“好一个盘崇,广南西路的兵马,如狼似虎啊。”
他重新举起千里眼,看着那个叫盘崇的土丁在敌阵中左冲右突,如入无人之境。
这些人是他的兵。
是乌合之众,也是虎狼之师。
他们缺乏纪律,不懂战术,但他们骨子里有一种北方士兵没有的东西——那是从原始丛林里磨砺出来的、属于野兽的本能和血性。
这一刻,他终于不嫌弃广南西路的士兵不听指挥了,反而为他们的凶悍感到欣赏。
“爹。”孟珙忽然开口:“您看那边。”
孟宗政调转千里眼,看向寨子的另一侧。
那里,一群土丁和峒丁正在抢劫和施暴。
几个土丁将几个安南女人拖进了屋子里,不顾她们的哭喊挣扎,粗暴地按在地上。
旁边的峒丁们哈哈大笑,有人在翻箱倒柜地找值钱的东西,有人在往口袋里塞粮食和布匹,有人在用刀逼着几个安南俘虏跪在地上,像是在等着什么。
孟宗政放下千里眼,脸色铁青。
身后的师爷小心翼翼地说:“大人,要不……阻止他们?这样下去,传到朝堂上,那些言官怕是要弹劾大人纵兵为祸……”
孟宗政沉默了片刻,缓缓开口:“让他们干。”
师爷一愣:“大人?”
“我说,让他们干。”
孟宗政的语气平静得可怕:“这些土丁峒丁,不是禁军,朝廷没有给他们发放足够的粮饷,却要让他们卖命。”
“再不让他们劫掠,恐怕会有哗变之危。”
“更何况,这些土丁和峒丁都是虎狼,若是束缚太多,狼就成狗了。”
“只要他们能杀安南人,只要他们能打赢,其他的——”
他顿了顿:“我来扛。”
谅山失守的消息,五天之后才传到升龙府。
陈守度正在太师府里与几位将领商议攻打占城的事宜。
他们计划得很周详——先打占城,抓奴隶卖钱,用卖奴隶的钱养兵,养好了兵再等大明号令北伐宋国,拿下两广。
“太师!太师!”一个浑身是血的信使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。
“不好了,宋军,宋军打过来了。”
陈守度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“什么?”
陈国峻猛地站起来:“宋军?打过来了?怎么可能?”
信使的声音带着急切:“宋军至少好几万人,谅山守军全军覆没,阮文绍将军阵亡,宋军已经攻破了谅山,正在向南推进。”
殿内一片死寂。
陈守度的脸色从红变青。
“宋军有多少人?谁领兵?什么时候打过来的?”
“至少有……至少五六万,不,可能更多。”信使结结巴巴地说。
“领兵之人不详,大军是半个月前越境的,谅山只守了一天就被攻破了,沿途的州县根本挡不住他们,那些宋军——”
他的声音颤抖得更厉害了:“那些宋军不是人,是野兽,他们见人就杀,烧房子,干女人,抢东西,连孩子都不放过……”
陈国峻的双拳攥得咔咔响,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:“宋国,宋国疯了吗?他们怎么敢?他们不怕大明从北边打过来吗?”
陈仁的脸色也很难看:“大明要西征,短时间内不可能南下……”
“可现在宋国打过来了。”陈国峻吼道。
“打的是我们,不是大明。”
陈守度一巴掌拍在桌上:“调集各路兵马,北上迎敌,陈国峻!”
“在!”
“你亲率五万大军,立刻北上,无论如何,必须把宋军挡在红河以北。”
“遵命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