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安城外,天还没亮,两千精骑已经整装待发。
孟宗政站在队伍最前方,身披铁甲,腰悬长剑,花白的胡须在晨风中微微飘动。
他今年五十六岁,是枢密副使,也是大宋军中为数不多真正打过仗的将领。
三十年前,他在襄阳一带与金军血战,二十年前的武胜关之役,他更是亲率五千死士冲入金军大营,一战成名。
但那是几十年前的事了。
如今他的对手不再是金军,而是安南。
他的战场不再是江北的平原,而是岭南的十万大山。
“爹。”身后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。
孟珙策马上前,与父亲并辔而立。
他今年二十八岁,生得高大魁梧,面容刚毅,眉宇间有一股年轻人特有的锐气。
他是孟宗政的长子,自幼随父从军,弓马娴熟,深通兵法,孟宗政对他寄予厚望。
“走吧。”孟宗政看了一眼儿子,打马向前。
两千精骑鱼贯而出,马蹄声踏碎了临安城黎明的寂静。
此去三千余里,沿赣江南下,经袁州、衡州,翻过五岭,进入广南西路。
静江府(桂林)是广南西路的首府,坐落在漓江之畔,四周群山环抱,城不大,却颇有几分山水灵秀之气。
孟宗政到的那日,天正下着细雨。
城门口没有一个迎接的官员,只有两个老卒靠在城门洞里打瞌睡,见到大军到来,吓得一个激灵站起来,手里的长矛差点掉在地上。
“什么人?”其中一个老卒颤声问道。
孟珙策马上前,亮出令牌:“枢密副使孟大人在此,奉旨前来经略广南西路兵马,还不速去通报你们知府?”
老卒连滚带爬地跑了。
孟宗政勒马停在城门外,看着这座小城,不像是边境重镇,倒像是内地一个无人问津的小县城。
等了约莫一刻钟,城中才匆匆忙忙赶来一群人。
“下官广南西路经略安抚使、知静江府王其柏,参见孟枢密。”
“不知孟大人驾到,有失远迎,恕罪恕罪。”
孟宗政翻身下马,抱拳还了一礼:“王大人不必多礼,孟某奉旨前来,有圣旨在身,请王大人接旨。”
王其柏面色一正,整了整衣冠,跪了下去。
身后的一众官员也纷纷跪下。
孟宗政从怀中取出圣旨,展开宣读。
圣旨的内容很简单:任命枢密副使孟宗政为安南宣抚使,节制广南西路、广南东路、荆湖南路、川蜀四路兵马,全权征伐安南。
所到之处,文武官员皆听调遣,不得有违。
“臣王其柏领旨。”王其柏叩首,起身,接过圣旨。
孟宗政开门见山:“王大人,静江府中现有多少正兵?”
王其柏愣了一下,脸上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容,伸出了两根手指。
“两万?”孟珙眼前一亮。
王其柏摇头。
“两千?”孟珙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王其柏还是摇头,苦笑一声:“两百。”
“什么?
“两……两百?”孟珙震惊的大喊,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。
“堂堂静江府,与安南交界的边防重镇,只有两百正兵?”
孟宗政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。
王其柏叹了口气,请孟宗政父子进城,边走边说。
“孟大人,少将军,你们有所不知,广南西路的情况,与北方截然不同。”
“北方有金国、有西夏、如今有大明,那是前线,朝廷舍得花钱养兵。”
“可我们广南西路,一百多年没打过仗了。”
“没有战事,朝廷就不给拨款,朝廷不给拨款,就养不起兵。”
“下官倒是想多养些正兵,可钱呢?粮呢?饷呢?这两百正兵,还是下官咬着牙从各项开支里挤出来的,再多一个都养不起了。”
孟珙年轻气盛,忍不住问道:“王大人,若是安南突然打过来,这两百正兵能顶什么用?”
王其柏倒是不慌不忙,慢悠悠地说:“少将军不必担忧,安南若是打过来,咱们自然不能只靠这两百正兵。”
“那靠什么?”
“土丁,峒丁。”
王其柏带着众人来到了府衙,走到墙上挂着的一幅广南西路舆图前,指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山川河流:“少将军请看,广南西路多山,山中多蛮。”
“汉人部族组成的乡土武装称作土丁,溪峒等民族(壮、瑶、侗等)组成的部族武装称作峒丁。”
“他们世居深山,以狩猎为生,翻山越岭如履平地,弓弩娴熟,骁勇善战。”
“平日里,只要他们不反叛,官府也不会去管他们。”
相对来说,汉人土著还是比较好管理的,官府也是凭借征调土丁去控制峒丁。
他转过身来,眼中闪过一丝精光:“而且这些人虽然不服王化,但有一个特点——好斗。”
“他们彼此之间,为了水源、土地,甚至为了一只鸡,都能打上三天三夜,而且打起仗来不要命,以命换命,凶悍至极。”
“山地作战?”孟珙的眼睛亮了。
“正适合。”王其柏点头。
“安南的地形,与广南西路一般无二,也是多山多林,若是让北方的大军翻山越岭去打安南,十个里得有五个死在瘴气和山路里。”
“可若是让这些土丁、峒丁去打——”
他笑了笑:“那就是回家。”
孟宗政一直在旁边默默听着,此时终于开口:“能征调多少?”
王其柏伸出五根手指,又蜷回去两根,想了想,又伸出来:“土丁两万,峒丁三万。”
“这是往少了说的,真要紧急征调,还能更多。”
“五万人。”孟宗政沉吟片刻。
“可有兵器?可有训练?”
王其柏脸上的笑容又变得尴尬了:“兵器嘛……这些土丁峒丁平日里的兵器,就是自家的弓弩、猎叉、柴刀,顶多有几把锈迹斑斑的旧刀。”
“要说铠甲,那是一件都没有,至于训练——”
他干咳一声:“他们倒是天天都在‘训练’,只不过练的不是军阵,是械斗。”
“打起仗来一窝蜂冲上去,不懂得什么叫‘令行禁止’,更不懂得什么叫‘列阵而战’。”
“您若是想让他们像禁军那样排成方阵、听鼓而进、闻金而退——”
他摇了摇头:“恐怕难。”
孟珙的脸色又沉了下去:“没有兵器,没有训练,没有纪律,这不就是一群乌合之众吗?”
孟宗政抬手制止了儿子的抱怨,看着王其柏:“兵器的事,本使来解决。”
“我立马向朝廷上奏,调拨一批武器甲胄到广南西路,至于训练——”
他站起身来,走到窗边,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群山。
“这些人野性难驯,我不会强求他们像禁军一样令行禁止,但至少,要让他们知道听谁的命令,知道往哪儿冲,知道不能杀自己人。”
他转过身来,目光如炬:“本使在襄阳带兵二十年,什么兵都带过,兵是练出来的,仗是打出来的。”
“到了战场上,鼓声一响,什么训练什么纪律都是空的,能活下来的,只有敢杀人的。”
王其柏深深看了他一眼,抱拳道:“大人高见,下官这就去准备征调土丁峒丁的事宜。”
三个月后。
广南东路、荆湖南路和川蜀四路共计四万兵马,陆续抵达静江府。
孟宗政站在城楼上,看着这些从各地调拨来的军队,眉头拧成了一团。
这些兵,实在算不上精锐。
广南东路来的兵马还好些,毕竟是沿海的富庶之地,装备还算齐整。
荆湖南路的就差了一截,士兵们面黄肌瘦,不少人的衣服上打着补丁,手里的长矛有的连铁尖都没有,就是一根削尖了的木棍。
最差的是川蜀四路来的兵。
这些人大多是各地州府的厢军,平日里干的不是打仗,是给官府当苦力——修城墙、运粮草、伐木采石。
他们的铠甲是不知道传了多少代的旧货,有的连胸甲都锈穿了洞。他们的武器更是五花八门,甚至还有人拿着锄头和镰刀,看起来不像军队,倒像是一群逃难的农民。
更要命的是纪律。
孟宗政接到朝廷转发来的弹劾状子,堆了满满一桌子。
广南东路的安抚使告状,说荆湖南路的兵在来的路上劫掠了三个村子,抢了百姓的粮食和鸡鸭,还打伤了不少百姓。
荆湖南路的知府反过来告状,说广南东路的兵更过分,不但劫掠,还糟蹋了人家的大姑娘小媳妇,地方官拦都拦不住。
川蜀来的兵更离谱。
他们走了一路,抢了一路,从夔州抢到静江府,沿途的州县叫苦连天,弹劾的文书像雪片一样飞到了临安。
主要是宋国的官场腐败,根本不给这些士兵开拔费用来安家啊,没钱没粮谁都不愿意跑到千里之外,冒着生命危险去打仗。
气的孟珙大骂:“一群贪官污吏。”
“大宋迟早要毁在他们手里。”
孟宗政没有说话,面色铁青,将那些状子直接扔进了火盆里。
虽然他贵为枢密副使,可是大宋历来以文抑武,武将出身的孟宗政在那些文官眼里,依旧还是一个臭丘八。
他也拿那些贪官污吏没有太好的办法,只能沉声说道:“此事到此为止。”
“土丁和峒丁怎么样了?”
王其柏叹了口气:“更糟。”
“征调令发下去,来的人不到一半。”王其柏摇头。
“那些山里的蛮子,根本不拿朝廷的征调当回事,有的峒主说了,‘大宋的官军来打仗,关我们什么事?你们打你们的,我们在山里打猎,井水不犯河水。’”
“还有的直接把朝廷的使者赶了出来,说‘要打仗你们自己打,我们不去送死’。”
王其柏苦笑:“下官费了好大的劲,又许了重赏,又派了兵去‘劝说’,这才凑了一万五千土丁和两万峒丁,离五万还差一万五。”
孟宗政深吸一口气:“带我去看看。”
静江府城外,一片狼藉。
土丁和峒丁的营地扎在漓江边上,说是营地,其实就是一片乱七八糟的窝棚。
有的干脆露天躺着,连个遮风挡雨的东西都没有。
这些人穿着各色各样的衣服,粗麻布衣、兽皮,有的光着膀子只在腰间围一块布。
身上纹着各种奇形怪状的图案,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,有的还插着羽毛和兽骨。
他们的武器更是千奇百怪——自制的竹弓、铁头木矛、柴刀、猎叉、甚至还有打磨锋利的石斧。
孟宗政走进营地的时候,一股浓烈的酸臭味扑面而来。
他面不改色地走了进去,但身后的几个文官已经捂住了鼻子。
营地里,有人正在用竹筒煮饭,有人正蹲在地上磨刀,有人聚在一起赌钱,还有几个喝醉了酒,躺在地上呼呼大睡。
一个身材魁梧的峒丁从窝棚里走出来,赤着上身,胸前纹着一只猛虎,手里提着一把沉重的铁刀。
他看见孟宗政,愣了一下,然后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黄牙。
“你就是大官?”他上上下下打量着孟宗政,目光毫无敬意。
孟珙脸色一变,手按上了刀柄。
孟宗政抬手制止了儿子,看着那峒丁,平静地说:“我是你们的统帅。”
那峒丁哈哈笑了两声:“统帅?你能打吗?看你这把年纪,怕是连刀都提不动了吧?”
周围峒丁们也笑了起来。
孟宗政没有笑,他看着那峒丁的眼睛,一言不发。
那峒丁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,笑声渐渐小了下去。
不知道为什么,这个看似衰老的老头,那双眼睛却让他后背发凉——像是被一头猛兽盯上了。
孟宗政收回目光,转身对王其柏说:“明天,在校场集合所有人。”
“所有人?”
“所有人。”孟宗政的声音很平静,但每个字都像是铁锤砸在铁砧上。
“各路正兵、土丁、峒丁,一个不少,我要阅兵。”
接下来的两个月,孟宗政对这些人进行训练。
七万五千大军勉强达到了他心中的最低标准——不至于一上战场就溃散,不至于敌我不分,不至于见到血就腿软。
孟宗政知道,他不可能在短短几个月内把一群乌合之众练成精兵。
北方的精锐全都用来防备大明了,他手里只有这些人。
南方的仗,比的不是谁更强,而是谁更不烂。
他只希望,安南的军队比他的更烂。
安南都城,升龙府。
陈仁回来了。
他从大都带回了天大的好消息,王宫上下沸腾了。
安南的“皇帝”陈煚坐在王座上——说是皇帝,其实不过是个八岁的孩子。
真正做主的人,坐在他旁边的一张太师椅上。
那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面容阴鸷,目光深沉,留着长须,身穿紫袍,腰系金带,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老狐狸般的精明气息。
他叫陈守度,职位是太师统国,军政大权一把抓。
是他一手策划了陈氏取代李朝,是他扶立了自己的侄子陈煚为帝,也是他,才是安南真正的主人。
陈煚的左边,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,面容和陈煚有几分相似,是他的父亲陈承,被尊为太上皇。
陈承性格温和,不善言辞,大多时候只是沉默地坐着。
陈仁坐在陈承的下首,端起酒杯,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。
“太师,太上皇,诸位兄弟——”
陈仁站起来,举杯环顾四周:“本王此次出使大明,幸不辱命。”
“大明皇帝已经亲口应允。”
“与我安南结盟,共同瓜分宋国。”
殿内瞬间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。
“好!”陈仁的二哥陈国峻一拍桌子站起来,满脸通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