厄尔布尔士山脉,鹫巢。
这是木剌夷国的政教中心,也是历代山中老人的居所。
要塞建在海拔三千米的山峰顶上,隐匿于云雾之中,远远望去,像一只蹲踞在绝壁上的巨鹰。
通往山顶只有一条狭窄的石阶,蜿蜒于悬崖峭壁之间,两侧是悬崖,若有敌人来攻,只需要几个人便能阻挡千军万马。
城墙用坚硬的花岗岩砌成,厚达数丈,内部还设有暗层和暗道,储粮充足,足够数千人坚守数年。
城墙之内,却是别有洞天——花园、喷泉、亭台楼阁、金碧辉煌的宫殿,与外面的荒山绝壁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
花园里种满了奇花异木,亭台之间,流淌着美酒、蜜糖和牛乳的管道,终日不息,据说这些都是来自天堂的恩赐。
园中更有无数能歌善舞的美貌少女,身披轻纱,面若桃花,穿梭于花丛之间,琴声、歌声、笑声交织在一起,让人分不清这里到底是人间还是天堂。
此刻,花园深处的宫殿中,这一代的山中老人阿剌爱丁·穆罕默德正懒洋洋地斜卧在锦榻之上,与几名赤裸的侍女缠绵在一起。
阿剌爱丁即位不到十年,年约三十出头,生得白净清秀,眉目间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戾气。
后世人称他“清狂不慧”,说他精神不太正常。
他的行为时而暴虐嗜杀,时而沉默如石。
据传,他曾在一次狂欢后亲手掐死了自己最宠爱的侍女,第二天醒来却忘了自己做过什么。
也正是他率领着木剌夷走上了巅峰,成为了中亚地区的强大势力。
更是他带领着木剌夷走向了灭亡,在他晚年派人去刺杀蒙古大汗蒙哥,被旭烈兀率领的第三次西征打崩了帝国。
此刻,他侍女们像蛇一样缠绕着他,轻纱凌乱,长发披散,糜烂的气息充斥着大殿。
过了不知多久,阿剌爱丁终于气喘吁吁地推开了她们。
“滚。”
侍女们立刻收起了笑容,匆匆捡起散落的衣物,鱼贯退出,连头都不敢抬。
另一队侍女端着铜盆、香汤、丝巾鱼贯而入,跪在地上,开始为他清理身体。
保持身体洁净,是教义的要求。
就在此时,一个身穿黑袍的心腹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,站在远处的帷幔后面,低着头,轻声说。
“启禀谢赫,刚刚传来消息,明军攻破了穆札法尔公国的都城,扎希尔大公等人已经逃到了咱们的吉儿都怯堡。”
阿剌爱丁的眼睛微微睁开,嘴角却慢慢上扬。
“明军……这么快?”他的声音沙哑而慵懒,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。
“果真是灭了花剌子模的强大帝国,名不虚传。”
心腹垂首,不敢接话。
阿剌爱丁挥了挥手,示意侍女们退下。
“不过。”阿剌爱丁缓缓坐起身来,赤着上身,露出瘦削而苍白的胸膛。
“自从花剌子模灭亡之后,我木剌夷吸收了花剌子模的残余力量,如今已是波斯地区当之无愧的霸主。”
他的声音渐渐从慵懒变成了自信,又从自信变成了一种近乎癫狂的骄傲。
“雄踞波斯大地,这里遍地都是大山,道路崎岖,地形险峻。”
他站起身来,走到墙边,伸手抚摸着墙上挂着的一幅巨大的舆图,手指在地图上游走,划过一条条山脉、一座座城堡。
“三百多座城堡,每一座都建在悬崖峭壁上,每一座都固若金汤,明军的铁骑再强大,难道能骑马上山?难道能飞过万丈深渊?”
心腹终于抬起头来,补充道:“谢赫英明,当年的花剌子模数次征讨我木剌夷,每次都是无功而返。”
“明军也不过如此。”
阿剌爱丁大笑起来:“哈哈哈哈~”
“穆札法尔公国的大公已经决定归顺我木剌夷,他们的地盘就是我木剌夷的地盘。”
他转过身来,目光阴鸷地盯着心腹:“明军这是要向我木剌夷宣战吗?”
心腹连忙跪下:“谢赫息怒。”
“派人去告诉明军的统帅。”阿剌爱丁冷声呵道。
“要么从穆札法尔公国退兵。要么……我送他去天堂花园,是生是死,让他自己选。”
心腹磕头:“遵命。”
穆札法尔公国都城,军帐。
长弓坐在上首,面容冷峻,目光如刀,扫视着帐内众人。
忽必烈站在他身侧,同样穿着赤色黄边的布面甲,腰悬佩刀,身姿挺拔。
他比刚到大都时长高了一些,也结实了一些,眉宇间多了几分沙场磨砺出来的英气。
帐内左侧,是明军的将领们——三个千户,三个副千户,还有参军司的几个文职将领。
帐内右侧,是西域各国的统兵将领们,他们站得松散一些,有的甚至微微弯着腰,像是在刻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。
“穆札法尔公国的大公扎希尔逃到了木剌夷的吉儿都怯堡。”长弓淡淡的声音说道。
“本将决定——继续西征,攻打吉儿都怯堡,捉拿扎希尔,灭其族裔。”
明军将领们齐声拱手:“遵命!”
声音洪亮,整齐划一,像一个人喊出来的。
可是西域各国的将领们脸色却变了。
他们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眼神交流了片刻,最后还是西喀喇汗国的将军率先开口了。
这人叫铁木儿·灭里,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将,参加过花剌子模战争,见过大场面,算是在场这些西域将领中最有资历的一个。
他小心翼翼地说:“将军,末将斗胆进言,木剌夷不好对付啊。”
长弓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。
铁木儿·灭里硬着头皮继续说:“末将不是说木剌夷的军队有多强大,而是……他们的刺客。”
“将军或许不知,木剌夷的刺客网络遍布西域,无孔不入,防不胜防。”
忽必烈站在长弓身侧,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一丝不屑的笑:“刺客?什么刺客能把大明铁骑挡在城外?”
铁木儿·灭里连忙解释:“都尉有所不知,木剌夷的刺客不是一般的刺客,而是经过十几二十年的严格训练,不惧死亡,能与敌人同归于尽的死士。”
“那又如何?”忽必烈目光里带着一丝少年的锐利。
“他们是长了三头六臂?还是刀枪不入?”
铁木儿·灭里张了张嘴,没有说出话来。
旁边呼罗珊公国的将领接过话头,这人名叫哈桑,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,留着浓密的胡须,声音低沉。
“末将曾听说过木剌夷的刺客,他们杀人从不用暗器下毒,而是直接出手。”
“他们打扮成商贩、苦行僧甚至军官,潜伏数年只为一击,一旦动手,不死不休。”
图兰公国的将领察赫也道:“将军,末将听闻……当年塞尔柱帝国的首相尼扎姆·穆勒克,就是在轿辇中被刺杀的。”
“一个乔装成苏菲修士的刺客,突然从人群中冲出,两刀就杀了宰相,连护卫都没反应过来。”
西喀喇汗国的铁木儿·灭里点了点头,补充道:“还有耶路撒冷国王。”
“那个国王极其谨慎,出行必穿铠甲,木剌夷派了两个刺客伪装成基督教修士,在那位国王的城堡里住了好几个月,取得了所有人的信任。”
“有一天国王沐浴后只穿了一件薄袍,刺客趁他不备,当众将其刺杀,刺客当场被杀,但任务已经完成了。”
“还有萨拉丁……听闻萨拉丁曾派兵围剿木剌夷在叙利亚的堡垒。”
“可有一天夜里,萨拉丁从梦中惊醒,发现枕头旁边放着一把匕首,匕首下面还压着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——‘苏丹,如果你不撤兵,下一次这把匕首就会插进你的心脏。’”
“据说,萨拉丁的帐篷外面守卫森严,三步一岗五步一哨,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。”
“可是那把匕首和纸条就这么凭空出现了,没有人知道是怎么进来的。”
“萨拉丁不久后就撤兵了,允许木剌夷征收过路费和商税,从此再也没有招惹过他们。”
这些西域将领们你一言我一语,有的恐惧,有的心有余悸。
图兰公国的将领察赫鼓起勇气,又说了一句:“将军,末将以为……不如就这样吧。”
“反正咱们已经拿下了穆札法尔公国的都城,大公也跑了,灭国的目的已经达到了。”
“木剌夷……不好惹,不如就此收手……”
他这话一出口,帐内的气氛瞬间凝固了。
长弓的目光缓缓移到了他的脸庞上,那目光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可察赫被那目光扫过的瞬间,后背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。
长弓没有发怒,只是用那种平静得可怕的目光看着铁木耳,淡淡说道:“动摇军心者,斩。”
话音落下,两个亲卫已经大步走过去,一左一右架住了察赫的胳膊。
察赫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,拼命挣扎:“将军!将军饶命!末将只是……末将只是……”
亲卫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,他们像拖一条死狗一样将铁木耳拖出了军帐。
帐外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,然后——安静了。
片刻后,一个亲卫掀开帐帘走进来,手里抓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。
帐内的西域将领们一个个面如土色,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缩,有几个人的腿已经开始发抖了。
长弓目光缓缓扫过帐内众人,声音依然平静:“不要以为本将不知道图兰公国偷偷向穆札法尔公国报信的事。”
“图兰公国通敌叛明,与穆札法尔公国同罪,本将会上禀天子,灭国图兰。”
这句话像一把刀,割在了帐内每一个西域将领的心上,所有人都脸色惨白,瑟瑟发抖。
长弓又拿起架子上的镶金骑兵刀,缓缓拔出刀鞘,刀锋在烛光下闪过一道冷冽的白光。
他用一根手指轻轻地抚摸着刀脊,像是在抚摸一只沉睡的猛兽。
“本将要攻打木剌夷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一座山,压得那些西域将领喘不过气来。
“谁同意?”
“谁反对?”
没有人敢反对。
铁木儿·灭里第一个反应过来,扑通一声跪下,额头触地:“末将愿追随将军,赴汤蹈火,在所不辞。”
哈桑也连忙跪下:“末将愿往!”
其他将领跟着齐刷刷跪了一地,声音此起彼伏:“末将愿往!”
“末将遵命!”
“愿为将军效死!”
长弓收起骑兵刀,插回鞘中。
“起来吧。”
西域将领们站起身来,一个个低眉顺眼,大气都不敢出。
这些人在自己的国家里,都是高高在上的将军、统帅、贵族,一人之下万人之上。
可在大明的军帐里,在大明的铁蹄面前,他们什么都不是。
至于木剌夷的刺客,长弓其实从未放在心上。
不是他狂妄,而是因为他清楚地知道——木剌夷的刺杀之所以屡屡得手,有一个最根本的原因,那就是人种相同。
木剌夷的刺客大多是波斯人、突厥人或库尔德人,他们的外貌和那些西域君王们没有区别。
他们可以轻而易举地混入人群,潜伏在集市、清真寺、甚至王宫周围,几个月甚至几年都不会被发现。
可长弓是汉人。
他身边的明军将领、龙武卫亲兵都是汉人面孔。
木剌夷的刺客想在成千上万的汉人面孔中混进来?想伪装成一个汉人?
他们的五官、肤色、发色、甚至身高,都完全不一样。
一个波斯人站在一群汉人中间,就像一只乌鸦飞进了鸽群,一眼就能看出来。
即便木剌夷想要培养汉人面孔的刺客——他们去哪里找汉人?
就算能找到几个,培养一个合格的刺客需要多少年?
从学语言、学礼仪、学行为习惯,到取得信任、接近目标,至少需要十年。
十年之后,木剌夷还在吗?
长弓不认为它能撑那么久。
第二日,大军拔营,继续西征。
三千大明铁骑在前,一万仆从军在后,赤色的日月战旗连成一片,像一条巨龙在戈壁上蜿蜒前行。
“轰轰轰轰!”
马蹄声如雷鸣,震得大地微微颤抖,黄沙漫天,遮住了半边天际。
目标明确——吉儿都怯堡。
这座城堡坐落在厄尔布尔士山脉的东段,扼守着呼罗珊大道的咽喉要道,是从东边进入波斯高原的必经之路。
城堡建在一座陡峭的山峰上,三面都是悬崖,只有一条蜿蜒的石阶通向山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