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墙厚实,储粮充足,水源不断,据说还有暗道通向山外。
自古以来,这里就是木剌夷的“东大门”。
当年花剌子模的数次征讨,都在这里碰得头破血流。
蒙古先锋大将怯的不花曾经围攻此堡整整十七年,从1253年打到1270年,打得木剌夷的鹫巢都沦陷了,打得整个木剌夷国都灭亡了,可这座吉儿都怯堡还在坚守。
它甚至比木剌夷这个国家活得更久。
此刻,吉儿都怯堡内。
穆札法尔公国的大公扎希尔此刻正坐在一间石室里,面前摆着一壶温热的羊奶茶和一小碟干果,他的手却一直在抖。
他来到这里已经两天了,木剌夷人对他还算客气,单独拨了一间石室给他,还送来了食物和毯子。
可他还是无法安心。
他想起那些被明军屠戮的绿洲,想起那些堆成小山的尸体,想起那些被绳索套住脖子的女人,想起那些被马蹄踩碎脑袋的孩子。
那些画面像噩梦一样缠绕着他,挥之不去。
“大公。”
一个随从走进来,低声说:“山中老人的使者来了。”
扎希尔猛地抬起头,眼睛里闪过一丝希望的光:“快请!”
使者是个四十来岁的黑袍男人,面容瘦削,目光阴鸷,嘴唇上留着两撇细细的胡须,像两把弯刀。
他走进石室,没有行礼,只是微微点了点头。
扎希尔也不在意这些礼节,连忙站起来,几乎是扑过去抓住了使者的手:“使者大人,谢赫阁下他……他愿意收留我们吗?”
“我们穆札法尔公国愿意世世代代归顺木剌夷,愿意帮助木剌夷向东扩张。”
“我愿意将我的女儿、穆札法尔公国最美丽的珍珠献给谢赫阁下,作为侍妾。”
使者抽回了手,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,语气平淡:“大公放心,谢赫已经答应庇护你们,你们的请求,谢赫也接受了。”
扎希尔长长地吐出一口气,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,像是卸下了一副千斤重担。
他差点瘫坐在地上,随从连忙扶住了他。
使者看着他这副模样,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。
“大公不必如此惶恐。”
使者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从容:“谢赫很快就会让明军退兵的。”
扎希尔抬起头,眼睛里满是疑惑:“真的吗?明军……他们会听谢赫的话?”
使者笑了,笑容里带着一种近乎无脑的自信:“我这次来吉儿都怯堡,就是奉了谢赫的命令去见明军统帅的。”
“若是明军的统帅识趣,乖乖退兵,那便罢了,若是不识趣——”
他顿了顿,用手指轻轻地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个切的动作。
“那就杀了他。”
“杀一个不够,就杀两个,杀两个不够,就杀十个。”
“大明派一个新主帅来,我们就杀一个,杀到他们国内没人敢来当这个主帅,杀到明军胆寒,不得不撤兵。”
他的语气很平淡,平淡得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。
扎希尔张大了嘴巴。
他听说过木剌夷的刺客厉害,可亲耳听到使者用这种语气说出“杀到他们不敢来”这种话,还是觉得后背发凉。
“那……那就仰仗谢赫了。”扎希尔连连鞠躬。
使者摆了摆手,正要说什么,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。
有人在喊明军,有人在喊撤退,有人在喊关城门,还有孩子的哭声和女人尖利的叫喊。
扎希尔的脸瞬间变得惨白,嘴唇剧烈地颤抖着:“明军来了?”
“完了完了,明军杀来了。”
“他们是来追杀我的,我们完了。”
使者嫌弃的看了他一眼,皱起眉头,大步走出石室,走到城墙上。
他往下望去,瞳孔猛地一缩。
山脚下,黑压压的一片,全部都是军队。
三千大明铁骑在山脚下的平原上列阵,赤色的日月战旗在风中猎猎飘扬,连成一片,像一片流动的火海。
战马在铁蹄下不安地刨着地面,骑兵们身披赤色白边的布面甲,手持长枪或马刀,枪尖和刀锋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白光。
而在明军阵型的前方是各国仆从军,一万多人分成若干个方阵,旗帜杂乱,服饰各异,密如蚁群。
使者的脸色变了。
而在他旁边,扎希尔正瘫靠在城墙的垛口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眼睛瞪得像铜铃,面如死灰,浑身筛糠一样地抖。
“完了……完了……”
“他们来了……那些魔鬼……来了……”
使者咬了咬牙,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属于木剌夷人的、近乎偏执的自信。
“明军的铁骑固然很强,但这里是木剌夷。”
“花剌子模的莽夫,硬碰硬,当然不是明军的对手。”
他冷冷地说,嘴角微微上扬:“但我木剌夷不是花剌子模。”
“我们是地狱中的幽灵,我们是黑夜中的毒蛇,明军再强大,能挡住我们无处不在的匕首吗?”
他转过身,朝城墙下走去。
“备吊篮。”
他对身边的随从说:“我要去见明军的主帅。”
扎希尔在身后喊道:“使者大人,您……您要去做什么?”
使者头也不回:“去告诉他们,什么叫恐惧。”
吊篮缓缓降下,使者从山脚下走出来的时候,一队明军骑兵骑马迎上来。
上下打量了他一眼——黑袍,瘦削,目光阴鸷,腰间没有武器,但那双手一看就不是干粗活的。
“什么人?”斥候用波斯语问道。
“木剌夷国谢赫的使者。”
使者道:“要见你们的主帅。”
斥候对视一眼,一个拨马回去报信,其他人围过来,在他身上上上下下搜了一遍——没有武器,没有毒药,没有暗器。
“走吧。”
使者跟着斥候,穿过仆从军营地,穿过明军骑兵方阵,一路走向中军大帐。
一路上,他看到了很多东西。
那些仆从军的士兵看他的眼神,有好奇,有警惕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。
不是对他的恐惧,而是对“木剌夷”这三个字的恐惧。使者对此很满意,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。
可当他走进明军的营地时,那种感觉消失了。
明军的骑兵们看他的眼神,和仆从军完全不一样。
没有好奇,没有警惕,更没有任何恐惧。有的只是蔑视,就像是看待一只即将被屠杀的猪羊一样。
那种蔑视让他很是愤怒。
中军大帐到了。
长弓坐在上首,居高临下地看着走进来的使者。
忽必烈站在他身侧,双手抱胸,下巴微微抬起,用一种看猴子表演的神情打量着这个黑袍男人。
两侧,明军的千户、副千户站得笔直,目光冷冽。
再两侧,是西域各国的统兵将领们,他们的脸色就不太好看了,非常的凝重。
使者站定,没有行礼,也没有弯腰,只是微微颔首,用一种不卑不亢的语气说道:“世间唯一的真神,伟大的谢赫阿剌爱丁·穆罕默德,向大明的将军致以问候。”
听着翻译的话,长弓轻轻点头:“山里的那个老头儿,是派你来投降的吗?”
使者不屑的一笑:“投降?伟大的木剌夷从来都不知道什么是投降。”
“谢赫希望大明能够退兵,不仅仅是从穆札法尔公国退兵,而是从整个阿姆河以西退兵。”
“阿姆河以西的所有土地,包括呼罗珊、波斯、图兰……都应该归属我木剌夷。”
话音落下,帐内瞬间炸了锅。
“狂妄!”
“放屁!”
“阿姆河以西?你怎么不说整个西域都是你们的?”
“不怕把自己撑死!”
明军在西域有十几个臣属国,其中一半都在阿姆河以西。
木剌夷的胃口的确是不小。
面对明军将领们的怒喝,使者却面不改色,嘴角甚至微微上扬,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。
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西域将领,就像扫过一群待宰的羔羊。
“我已经把话带到了。”
“同时,谢赫还命我带来了两件礼物。”
在进入大营之前,他随身的两个木盒就已经被明军没收,此刻被两名亲兵拿了进来。
第一个木匣里,是一把匕首。
第二个木匣里,是一壶酒和两个金杯。
“谢赫说了,将军可以选择一件礼物。”
“美酒?”
使者指着第二个木匣,声音缓慢而清晰:“还是匕首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变得阴鸷起来,冷笑道:“想必将军也不希望自己像耶路撒冷国王和塞尔柱帝国的首相一样,在某一天早晨醒来,发现这把匕首正插在你的胸膛上。”
“或者插在你孩子的胸膛上,或者插在你最宠爱的那位夫人的胸膛上。”
帐内再次响起了明军将领的怒喝,杀意弥漫。
长弓却是笑了,轻轻鼓掌道:“很久没有人敢如此威胁我大明了。”
“你们木剌夷,很有胆识。”
随后又轻轻地招了一下:“忽必烈,去。”
忽必烈大步走下台阶,目光在美酒和匕首之间扫了一眼。
使者以为他会拿起那个金杯,喝下美酒,然后他就可以回去复命了,明军就会退兵,阿姆河以西就会归木剌夷所有。
可忽必烈却拿起了匕首。
使者的瞳孔猛地一缩:“你找死,没有人能够活着拒绝木剌夷的善意——”
忽必烈却是轻哼:“聒噪。”
下一秒,匕首直接插进了使者的胸口,精准地刺穿了心脏。
使者的眼睛猛地瞪大,嘴巴张开,发出“嗬……嗬……”的声音,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上的匕首,又抬起头看了看忽必烈,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。
没有人敢杀木剌夷的使者。
几百年了,从来没有。
那些西域的君王,那些手握千军万马的苏丹和国王,那些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统帅,没有一个人敢动木剌夷的人。
因为木剌夷的匕首,比他们的军队更可怕。
可今天,这个少年面不改色地将一把匕首插进了自己的胸口。
就好像杀的只是一只无关紧要的虫子。
帐内一片死寂。
西域各国的将领们一个个瞪大了眼睛,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。
明军的将领们倒是镇定,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。
长弓从座位上站起身来,走下台阶,缓缓走到使者的尸体前,低头看着那张依旧残留着惊骇的脸庞。
“本以为你们木剌夷被吹嘘得如此厉害,都是刀枪不入呢。”
“没想到一样是肉体凡胎。”
他抬起头,看向忽必烈。
“割下他的脑袋。”
“送回吉儿都怯堡。”
“告诉城里的人,立刻开城投降,交出穆札法尔公国大公等一干逃犯,否则,破城之日——”
“屠城,一个不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