圣旨传遍天下的那天,长安城下了场春雨。
雨不大,细细密密地落着,把青石板路洗得发亮,茶楼里的客人比往常少,可说话的声音却不小。
“听说了吗?朝廷下旨了,三司会办,全国都要查。”
“全国?不止关陇?”
“可不是嘛!关陇这才哪到哪?我听说是大皇子查出苗头,陛下震怒,直接下令全国清查。”
“啧啧,这可真是……”
“活该!谁让他们舞弊来着?他们本就把持着胥吏之权,现在是连口汤都不给咱们普通人啊。”
说的人眉飞色舞,听的人连连点头。
长安县衙。
刚刚上任的主簿余玠正在处理公文,可是当他看到朝廷刚刚颁发的这道圣旨的时候,却是愣了一下。
三司会办。
都察院、大理寺、锦衣卫,联合清查全国科举舞弊案。
他看着那公文,嘴角露出一丝笑意。
陛下这是要动真格的了。
关陇只是开始。
接下来,是关东。
关陇、河套、山西、山东、河北——这些地方,都是当年灭西夏、平金国后收复的土地。
打下来的时候,接收了大批原属敌国的旧吏。
那些人,人还在,根未断,只是蛰伏着,等着时机。
现在,他们等到的不是时机,是刀子。
放下公文,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窗外,雨还在下。
他看着那雨,忽然想起一句话;“平日里散如蝼蚁,可一旦牵涉自身利害,便如暗角中的蟑螂一般迅速聚拢、壮大。”
“可现在,那些蟑螂,要一只一只被揪出来了。”
而此刻的关东,确实正在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清洗。
自古以来,华夏便有关东、关西之分,多以函谷关、潼关为界。
而今大明,则以虎狼关为限:甘肃以东为关东,甘肃及以西广袤之地为关西。
关东人口稠密、经济富庶;关西却是政治核心、军力精锐,为大明根本重地。
此次舞弊重灾区,集中在关陇、山西、山东、河北等关东之地。
这些皆是大明灭西夏、平金国后收复的疆土,地方基层仍充斥着大量前朝旧吏,根基盘根错节。
反观甘肃、直隶、阴山、漠北等关西诸地,乃是大明最早经略之地,统治稳固,又经中原大举移民填充,早已没有旧胥吏生存的土壤。
地方多由转业将士执掌,民风尚武重功,科举舞弊之事反倒极少发生。
关东与关西,本就是两个世界。
一个盘根错节、暗流汹涌;一个根基深厚、清朗开阔。
此番关东科举舞弊,何尝不是地方旧势力对皇权的一次试探?
只可惜,在强盛如日中天的大明面前,他们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。
三司会审的结果一批批呈递御前,勾决的名单一页页传回地方。
菜市口的斩桩换了又换,血渗进泥土,结成黑褐色的硬壳。
那些曾盘踞衙门数十年的老吏,那些勾结作弊、卖官鬻爵的学官,那些自以为根深蒂固、无人敢动的“地头蛇”,终于尝到了大明铁拳的滋味。
人头滚滚,血流成河。
官场人心惶惶,今日还是同僚对坐,明日便是阶下囚徒。
今日还在交接公务,明日便被锦衣卫锁拿而去。
风声鹤唳之中,无数积年旧案被翻出,无数陈年蛀虫被清算。
而比杀头更令人胆寒的,是随之而来的处置。
犯官家眷流放北海。
北海——那个在李骁即位之初便已设立、却一直空悬的极北流放地。
冻土千里,荒无人烟,夏日蚊虻如雾,冬日风雪如刀。
活着抵达,已是万幸;能在那里熬过三年,更是凤毛麟角。
至于女眷,另有去处。
年轻貌美者,充入教坊司。
那是大明最森严的官办乐籍,一旦入籍,世代为贱。
她们将不再是良家女子,不再是任何人家的妻女,而只是名录上的一个编号,一件可以买卖、可以赏赐、可以生杀予夺的“物件”。
曾经养尊处优的官家小姐,一朝沦为教坊司的乐籍,这种落差,比死亡更残忍。
面对这些底层官吏的家破人亡,李骁在朝堂上只说了一句话:“这些地方的胥吏集团,盘根错节,已成气候。”
“他们以为,换个朝代,他们还是他们。”
“他们错了,大明不是金国,不是夏国,不是那些可以让他们世代传承、父子相继的旧朝廷。”
“杀!”
朝堂之上的百官,无一人敢劝说李骁宽仁。
这就是鼎盛的大明——天子一怒,伏尸百万,流血千里,无人可挡。
而关东官场,经此一劫,空出了无数缺位,正是补人的好时机。
“传旨。”
“增设此次科举录取名额。”
“从军队中选一批有功将士,转业安置到基层空缺位置上。”
关东的根基,就这样被一寸一寸地置换。
那些盘踞百年的蟑螂,确实在被一只一只地揪出来。
……
就在金刀巡视关东科举之际,长弓与蒙哥两位皇子也各领使命,分头行动。
长弓前往甘肃和安西,巡察科举与地方建设。
蒙哥则远赴西方,巡视阴山与碎叶行省。
李骁自不会让他踏足关东,更不会让他靠近巴蜀。
那片土地对蒙哥而言,是万万去不得的禁区。
而辽阔的西方边陲,正需要蒙哥这般骁勇好战的皇子去镇抚、去开拓。
自阴山一路向西南,越过伊犁地界,便是碎叶行省。
此地更显荒凉,汉民也更为稀少。
蒙哥身带钦差旨意,抵达碎叶城时,碎叶巡抚杜治远、第三镇都统兼碎叶将军陈二强,已率文武官员出城相迎。
杜治远本是金州九堡十八寨出身的大明元勋,早年追随李骁,虽无赫赫战功,却为人持重,在金州旧部中颇有威望,李骁正是看中这一点,才命他镇守碎叶。
陈二强则是河西堡出身,李东山调任大都右军大都督后,便由他接掌第三镇。
两人走到他面前,躬身行礼。
“臣杜治远,参见殿下。”
“臣陈二强,参见殿下。”
蒙哥年仅十四,身形却已如十六七的少年,强壮如牛,性情悍勇,一身骁骑营都尉甲胄,以军武为荣。
摆摆手道:“起来起来,别来这套。”
两人每年回京述职,与蒙哥也算有过几面之缘,只是交情不深。
此刻蒙哥却显得自来熟,这正是他的性子。
“父皇命我巡视地方,除科举之外,便是看看屯田、屯牧诸事,并无多少具体差事,只当四处走走开开眼界。”
“二位皆是国之柱石,我自然信得过。”
杜和陈二强对视一眼,都笑了。
这位三殿下,跟传闻中一样,豪爽直率。
“殿下请。”
杜治远侧身:“臣等已备下薄宴,为殿下接风。”
一番寒暄,众人入城。
刚进城门,蒙哥便察觉到城中弥漫着一股肃杀之气,一双眼睛瞬间亮了起来——他本就好武,最是痴迷征战。
“这是要打仗了?”
陈二强微微一笑:“殿下好眼力,入秋了,该北上打草谷了。”
“康里人?”蒙哥愈发兴奋。
陈二强点头:“我第三镇驻守碎叶,除护卫移民、屯田戍边之外,首要便是防备北方康里人。”
“他们虽被我大明打怕,表面臣服,可‘非我族类,其心必异’,绝不可轻信。”
“与其等着他们袭扰边境,不如主动出击,深入草原,劫掠各部。”
“当年瑞亲王镇守碎叶时便立下规矩:每年必出兵北上,打草谷、渐其丁口,步步削弱。”
蒙哥本就是大华夏主义者,极重华夏正统,对不服大明的异族完全没有好感,当即兴奋的说道:“康里人,就该如此。”
随后又看向陈二强说道:“陈将军,这次出征,我跟着去。”
“殿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