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二强连忙说:“康里小患,何劳殿下亲征?您身负皇命,巡视要紧,早日完成陛下差事才是正理。”
蒙哥摆摆手:“巡视的事不急,父皇让我来,就是见识见识,这打仗,不就是最好的见识?”
陈二强和杜治远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为难。
这位殿下是皇子,是钦差,是陛下派来的人,可也不过是个十四岁的少年。
让他去打仗?
万一出点什么事……
杜治远开口了:“殿下,您身负皇命,巡视科举、屯田、屯牧,这才是正事,打仗的事,有陈将军他们,您尽可放心。”
蒙哥看着他。
杜治远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,可还是硬着头皮说:“康里人不过是小患,年年都打,不差这一年,殿下若是想见识,回头让陈将军给您讲讲,也是一样的。”
蒙哥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笑了:“杜大人,这场秋猎,看来我是怎么也参加不了?”
两人心中暗自说道:“除非有陛下圣旨。”
蒙哥看着他们俩,气恼又无奈,两只老狐狸,一唱一和的,软中带硬。
蒙哥性情豪迈,最擅结交朋友,可在这两只官场老狐狸面前,终究还是落了下风,找不出半点反驳的理由。
他叹了口气。
“行吧行吧,不去就不去。”
杜治远和陈二强都松了口气。
杜治远连忙岔开话题,为蒙哥简略介绍碎叶情形:全境共五万三千户,分设六个万户,推行牧屯并举,百姓半耕半牧。
已开垦良田六十三万亩,牧场远及夷播海以西五百里。
这些政务琐事,蒙哥听得索然无味,满脑子仍是出征打仗。
沿街所见,男子多为汉民模样,间杂少量异族;女子却大半是异族相貌。
杜治远解释道:“这些年,大明向碎叶移民共计三万五千余户,余下一万八千户,为归顺的契丹、突厥、康里、回鹘等部。”
“在陛下天威教化之下,他们早已归心大明,说汉话、起汉名、祭拜炎黄。”
“至于这些女子,多是历次征战所获战利品,如今皆为我大明汉子生儿育女,已是大明之人。”
那三万五千中原移民,多是孤身男子,长途跋涉,男子存活率更高。
他们来到碎叶扎根,自然要与异族女子婚配,开枝散叶。
久的已在此十余年,孩子都已十一二岁。
蒙哥忽问:“这些女子,也都说汉话吗?”
杜治远笑了笑:“日久自会。”
蒙哥再问:“如何保证她们教不偏孩子?她们生下的虽是我汉家儿郎,可将士出征、屯民劳作,无暇抚育,孩子终日与母亲相伴。”
“如何确保他们学的是汉话,拜的是炎黄,而非真主阿拉?”
杜治远闻言一怔,随即笑道:“没想到三殿下不仅勇武,心思更是如此细腻,连这一层都想到了。”
“殿下所虑极是,不过,朝廷自有对策。”
这话听的蒙哥瘪了瘪嘴,别以为他听不出来,实际上不就是在说他只好战斗,满脑子都是肌肉嘛。
而杜治远则是在前带路,将蒙哥带到了就近的一处官府建筑,里面是一群一两岁到四五岁不等的孩童。
此处,乃是官办育婴堂。
杜治远说道:“若有异族女子不会汉话,执意教孩子说胡语、信异教,便将孩子送入育婴堂,由汉女抚养,教习汉话。”
“其父可随时探望,等孩童学会汉话,再送入学堂,与其他孩童一同就学。”
环境最是塑人。
在育婴堂与学堂之中,孩子们自幼接受汉女教导,又在同伴之间朝夕相处,汉话自然根深蒂固。
杜治远又道:“况且在碎叶,说汉话、遵王化者,方为上等;敢说胡语、拜异神者,必受歧视,地位最低。”
在这般社会风气的挤压之下,孩童自小便能体会到身为汉人的荣光,自然以大明子民为荣。
而不屑于说胡语,拜真主,会被其他小伙伴们嘲笑排挤的。
历史上的钦察汗国为何彻底变色?
只因为拔都死后,蒙古人常年在外征战,幼子皆由钦察妇人抚育,说钦察语、信真主。
当成长起来的所有蒙古二代们都是这个德行,钦察汗国的高层也无能为力了,只能认同,被彻底同化。
而大明自始至终重视教化,李骁早早就看清这一点,在各处移民屯点广设育婴堂与学堂,将孩童集中教养。
当所有孩子说同一种语言、奉同一套礼法,母亲带来的异族影响,自然微乎其微。
蒙哥恍然大悟:原来治理一方疆土,远非收税、耕牧那般简单。
当晚,蒙哥便在巡抚府歇息。
此后几日,他在碎叶四处巡视,只觉处处新鲜。
此地虽远不及大都繁华,却胜在无拘无束,没有父皇母妃管束,自在得很。
唯一可惜的是,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第三镇将士整军备战,心里痒痒的。
但那两只老狐狸,就是不让他去。
他也没办法,只能等下一次机会。
随着出征日期的临近,将士们已经准备完毕,他们的妻儿既担忧,又期盼他们能多缴获牛羊,改善家中生计。
普通屯兵牧户更是满眼羡慕——耕牧虽稳,可军功与战利品,才是真正的富贵。
只可惜,唯有正规镇兵方可出征。
又过一日,低沉的号角划破长空。
“呜呜呜~”
蒙哥猛地从床上跃起,披甲提刀,直奔城外。
大军,终于出征了。
一眼望去,尽是白甲骑兵,如潮水般在苍凉的大地上涌动。
此次出兵,共有两个万户,共计一万铁骑。
统兵之人名为史明勇,乃是汉化的突厥人,担任第三镇副都统。
全身甲胄,骑在一匹枣红大马上,正在阵前训话。
“……康里人去年秋天答应了送五百匹马来贡,今年春天说夏天送,夏天说秋天送,现在秋天快过完了,老子连根马毛都没看见。”
队列里爆发出一阵粗野的笑声。
“他们不送,咱们自己拿。”
史明勇拔高声音:“老规矩,见人则杀,见畜则掠。”
“康里人的男人一个不留,女人带回碎叶,分给没婆娘的屯户,牛羊马匹,三分归镇军,三分归朝廷,剩下的三分归你们自己。”
“嚯!”
上千人齐声大吼,声浪震得城头的旗帜都抖了抖。
蒙哥看得热血沸腾,攥着刀柄的手都出汗了,恨不得立刻冲上去,随军出征,哪怕只做一个小兵呢。
……
东起巴尔喀什湖,西至第聂伯河,这片囊括后世哈萨克中西部、大毛南部、二毛中东部的广袤草原,曾属于一个强盛的游牧部族联盟——基马克汗国。
汗国解体后,原本臣服于它的钦察人迅速崛起,占据了汗国西部,也就是后世咸海以西、直至二毛中部的辽阔之地。
而咸海以东、后世哈萨克中部一带,则落入康里诸部之手。
康里内部,大致分为七大主力部族:亦木儿、叶马克、伯岳吾、伯颜都儿、尼勒哈尔等。
原本部族更多,只是在前几轮与大明的战争中接连覆灭,残余部众也被强部吞并。
对待康里诸部,大明一向奉行远交近攻的政策。
对西部三部,态度稍显宽容。
对东部四部,则极尽强势,年年北上打草谷、渐丁口、夺草场,一步步蚕食压缩。
大明牧屯兵的军寨,也如铁钉一般,步步逼近康里人的腹心之地。
秋草半黄,西风卷过长空,连日光都带上了几分肃杀。
一万大明铁骑离开了定远寨,这里是大明位于康里草原上的最后一个军寨,向西则是康里部族的地盘了。
大明第三镇白甲骑兵深入草原,甲胄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,枪矛如林,马蹄不安地刨着泥土,空气中弥漫着铁与火的气息。
史明勇一身布面甲,立在阵前,望着北方连绵无尽的草原。
冷厉的声音说道:“传我将令——前锋轻骑先行,寻康里东部四部踪迹,主力随后压上。”
“此番北上,依旧是老规矩:渐丁、夺畜、焚草场,不留后患。”
令旗一挥,蹄声轰然炸响。
万千白甲骑士如潮水般涌出,向着康里腹地席卷而去。
与此同时,康里东部诸部早已乱作一团。
老弱妇孺赶着牛羊,拖着简陋的家当,仓皇向深山与戈壁逃亡,孩童啼哭、牛羊嘶鸣,一片惶惶不安。
“白甲魔鬼来了,大明人又来了。”
“快逃,再晚就来不及了。”
他们对那一身白衣白甲的大明骑兵,早已怕入骨髓。
那不是简单的征战,而是悬在头顶的屠刀,是每年必至的噩梦。
男人被斩、牛羊被夺、草场被焚,一年年下来,部族丁口锐减,实力日渐衰弱。
他们知道,从今年起,又要少掉一大批青壮,一大批草场。
这般下去,用不了几年,康里东部四部,便将彻底不复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