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胡言乱语?”
金刀呵呵说道:“你这话,很有可行性啊,我大明的诸多将领们,也是这般认为。”
“难为你一个没有上过战场的书生能想到这些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的阳光。
金国打襄阳,打了多少年打不下来,是因为他们没有火炮。
襄阳的城墙,是天下最厚的城墙之一,靠人命填,填多少都填不满。
可大明有火炮,火炮一响,再厚的城墙,也扛不住。
所以,对金国来说最难的路,对大明来说,反而可能是最容易的。
不过,巴蜀那边也不能放弃。
“余玠。”
“下官在。”
“我准备向关陇巡抚府举荐你,任长安县代主簿。”
余玠愣住了。
长安县代主簿?
长安县是长安府的直辖县,行政地位比其他县高出一截。
长安县令是从六品,长安县主簿是从八品。
其他考生,这会儿还在等着分配,等着去各府各县当基层书吏,从九品、十品,甚至不入流。
而他,直接就是从八品。
“臣……臣何德何能……”余玠连忙躬身道。
金刀摆摆手:“别急着谢。”
“是代主簿,干得好,转正,干不好,随时换人。”
余玠坚定的声音说道:“臣……臣一定拼尽全力,绝不辜负殿下。”
书房里的阳光渐渐西斜,从窗口涌进来的光由金黄变成了橘红。
余玠已经告退了,罗猛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,坐在了金刀的旁边,却见金刀手中拿着一份关陇行省的地图,目光落在巴蜀方向。
“姑父。”
金刀放下地图,看着罗猛。
“你说,我这步棋,走得对不对?”
罗猛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笑了:“殿下说的是哪个棋?是查科举舞弊的棋?是提拔余玠的棋?还是~”
他顿了顿,呵呵道:“还是往南边看的棋?”
金刀也笑了:“姑父就是姑父。”
罗猛摆摆手:“殿下,臣是个粗人,不懂那些弯弯绕绕,可臣跟着陛下打了二十年仗,见过的人,经过的事,不算少。”
他坐直身子,看着金刀。
“殿下要往南边看,那是好事,宋国那块肉,肥得很,谁先咬一口,谁就能吃个饱,可咬之前,得先磨好牙。”
金刀点点头。
“余玠就是那颗牙?”
“余玠是牙。”
罗猛说:“可一颗牙咬不动肉,得有一口好牙。”
金刀若有所思。
罗猛又靠回椅子上,闭上眼睛。
“殿下慢慢磨牙,等牙磨好了,咬肉的时候,臣给殿下喝彩。”
金刀看着他,忽然问:“姑父不打算一起吃肉?”
罗猛睁开眼睛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笑了。
“殿下,臣是陛下的姐夫,是所有皇子们的姑父。”
“臣掺和谁?掺和这个,得罪那个;掺和那个,得罪这个,掺和来掺和去,最后把自己掺和进去。”
他摇了摇头:“不掺和了。”
金刀点点头:“姑父说得对。”
不掺和也好,金刀背后的力量依旧足够了,只要罗猛不站在其他人那边,继续保持中立,就是对金刀的支持了。
罗猛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东西:“殿下,臣说句掏心窝子的话。”
“姑父请讲。”
“历朝历代,开国功臣都不好当。”
“不是威胁了皇权,就是威胁了皇权的传承,一个不小心,就是身死族灭的下场。”
金刀沉默着。
“臣跟着陛下打天下的时候,没想这么多,那时候只想着一件事——打胜仗,活下去。后来天下打下来了,臣才慢慢琢磨过味来。”
他看着金刀:“臣运气好,娶了陛下的姐姐,成了皇亲国戚,这一层身份,保了臣一家老小的命,可光有这一层还不够,还得自己知趣。”
罗猛说:“哪边都不掺和,殿下们要争,那是殿下们的事,臣是姑父,不是岳父,不是舅舅,跟哪边都绑不深。”
“掺和对了,锦上添花;掺和错了,万劫不复。”
他笑了笑:“不值当。”
金刀也笑了。
罗猛则是站起来,看向金刀说道:“殿下,臣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臣收到风声,陛下准备把我调回大都,去五军都督府任职。”
金刀回过头。
“五军都督府?”
“对。”
罗猛说:“中军大都督。”
金刀愣住了。
中军大都督,那是五军都督府的核心位置之一。
负责京城防卫,统领直隶兵马,是真正的要害。
“恭喜姑父。”金刀笑着说道。
说完,罗猛推门走了出去,脚步声渐渐远了,屋里只剩下金刀一个人。
他站在窗前,看着外面的暮色。
父皇把姑父调回京城,这是在调整兵权。
开国将领们在外面统兵太久了,该换一批人了。
而那些被调回京的,放在五军都督府里,放在眼皮子底下,大家都安心。
他看着暮色,忽然想起父皇那张永远看不出深浅的脸。
父皇到底在想什么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父皇龙精虎猛,看起来还能再干几十年。
可弟弟们一个个长大了。
不争,也得争。
他转过身,走回书桌前,拿起那份关陇行省的地图。
目光落在巴蜀方向,落在荆襄方向,落在江南方向。
宋国是一块大蛋糕。
他要早点布局。
余玠,先历练着。等日后无论是放在巴蜀还是荆襄,或许都是一把好刀。
夜风吹进来,带着秋瑟的凉意。
他深吸一口气。
路还长。
慢慢走。
大都,皇城,奉天殿。
早朝。
李骁坐在御座上,看着手里的奏报,脸色越来越沉。
满朝文武垂手而立,大气不敢喘一口。
“好。”
李骁忽然开口了,声音不高,可在这空旷的大殿里,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:“好一个关陇行省。”
他把奏报往御案上一扔。
“十二个考生作弊,八十七个官员涉案,上到学政,下到书吏,牵连三百余人——好,好得很。”
满殿寂静。
李骁站起身,走下御座:“朕开科举,是为了什么?”
“是为了给天下有才学的人一个出头之日,是为了让那些寒门子弟,也能凭自己的本事,穿上这身官服。”
他走到群臣面前,目光如刀。
“可他们呢?他们干什么?他们花钱买题,花钱换卷,花钱找人替考。”
“他们把朕的科举,当成了什么?当成他们买卖官位的铺子?当成他们家族传承的私产?”
没人敢说话。
李骁走回御座前,转过身,看着群臣冷声喝道:“锦衣卫指挥使张石头。”
张石头出班:“臣在。”
“都察院左督御史索瑞。”
索瑞出班:“臣在。”
“大理寺卿王如海。”
“臣在。”
李骁看着他们三人。
“你们三个,即刻起,组成三司会审,联合清查全国科举舞弊案。”
“不仅仅是关陇,是每一个行省,每一个府县,只要查出来,不管是谁,不管他背后站着什么人——抓。”
“臣等遵旨。”
三人喝道,退回班中。
李骁看向刑部尚书赵大刀。
“赵大刀。”
赵大刀出班:“臣在。”
“这些被抓的人,依律该如何处置?”
赵大刀想了想。
“启禀陛下,按大明律,科举舞弊,视同欺君,主犯当斩,从犯流放三千里。”
“涉案官员,贪赃枉法者,按贪腐论处,贪银千两以上者,斩。”
李骁点点头,看向大理寺卿和左督御史。
“你们的意见呢?”
两人说道:“臣附议赵尚书之见。”
李骁微微点头,看着群臣。
“大明立国不久,百废待兴,很多制度还不完善,很多人还心存侥幸,他们以为,大明太大,朕这个皇帝高高在上,哪里管得了天下所有不平事?”
他站起身,沉声喝道:“朕要让天下人知道,科举是朕的底线。谁碰,谁死。”
“关陇一案,所有涉案考生,全部处斩,所有涉案官员,全部处斩,一个不留。”
“家属发配北海,女眷充入教坊司。”
“朕今日把话放在这里,科举,是平民子弟的出路,是大明朝廷的根基,谁敢动科举,朕就动他全家。”
“从今往后,这就是大明的规矩,传旨天下,让所有人都知道。”
群臣纷纷喝道: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。”
退朝后,李骁回到上书房。
他坐在窗前,看着外面的天空,沉默了很久。
科举舞弊,他早有预料,从决定改革官制的那天起,他就知道会有这一天。
这些胥吏中,有很多人原本就是在西夏、金国当胥吏。
在大明攻破当地之时,他们第一时间背叛了原本的主子,投降了大明,甚至在这个过程中立下了一些功劳。
而当时的大明,也需要这些地头蛇来稳定地方,于是便形成了这种不稳定的平衡。
但他们的存在终归是不稳定因素,李骁一直准备事后算账。
只不过那些胥吏家族,在地方上盘根错节,经营了几十年甚至上百年,不是那么容易被打倒的。
可越是不容易,越要打。
大明不需要这些地头蛇。
大明需要的是能干事、肯干事、干干净净干事的人。
他收回目光,思忖了科举之事没有疏漏后,便考虑起了另一件事情——关于朝中将领们的调任。
不久后,李骁开始口述圣旨,让书吏拟写:“命抚远大将军李东河回京,任北军大都督。”
“命第二镇都统、长安将军罗猛回京,任中军大都督。”
“第二镇都统、长安将军之职,由第二镇副都统赵武威接任。”
“命第五镇都统、河中将军、烈亲王李骜回京,任南军大都督。”
“第五镇都统、河中将军之职,由第五镇副都统萧赤鲁接任。”
李东河、罗猛、李骜——都是跟着他打天下的元勋。
他们在外面统兵太久了,该回来了,放在五军都督府里,放在眼皮子底下,大家都安心。
而赵武威、萧赤鲁这些人,该让他们发挥作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