誊录官孙大人,是从自己家里被抓的。
他已经睡下了,门被敲开的时候,还以为是做梦。
等他被拖出被窝,看见满院子的火把和镇兵,才知道不是梦。
“孙德旺,誊录官?”
“是……是我……”
“你收了钱大毛一百银元,帮他儿子换卷子?”
他的脸白了:“我……我没有……”
那锦衣卫笑了:“钱大毛招了,你还想抵赖?”
他不说话了。
“带走。”
弥封官李大人,是在书房里被抓的。
他正坐在书桌前,对着一盏孤灯发呆。
白天的事他已经听说了,心里七上八下的,一夜没睡踏实。
门被推开的时候,他反而松了一口气。
终于来了。
他站起身,理了理衣裳,自己走出门去。
“李大人。”
那锦衣卫说:“走吧。”
他点点头,跟着走了。
没有挣扎,没有喊叫。
他知道,跑不掉的。
一夜之间。
三十七名官员被带走。
长安县主簿、吏曹书吏、府衙师爷、贡院监试、誊录官、弥封官、对读官、搜检官、受卷官、同考官、房考官、兵马司主事、刑曹掌司、府衙书吏、县衙书吏……
一个不落。
消息像长了翅膀,第二天一早就传遍了长安城。
有人说,是锦衣卫直接办的案,根本没有经过省府衙门、
有人说,是大皇子亲自坐镇,直接调动了军队配合。
有人说,还要继续查,查到谁算谁,一个都跑不了。
街头巷尾,茶楼酒肆,人人都在议论这事。
长安城,东市,茶馆。
“哎,你们听说了吗?”
隔壁桌的客人忽然开口:“昨晚锦衣卫又抓人了。”
余玠的脚步顿了顿。
他没回头,可耳朵竖了起来。
“为啥啊?”
“听说是因为这次科举,那个考第一的,是花钱买的。”
“岂止第一,我听说有十二个呢!”
“啧啧,这些当官的,胆子也太大了。”
“胆子大有什么用?这不就翻车了?听说昨晚锦衣卫抓了好几十个当官的。”
“这么多人?”
“可不是嘛!我有个亲戚在县衙当差,说长安县主簿都被抓了。”
“主簿?那可是县太爷的左膀右臂啊!”
“左膀右臂?这回怕是保不住喽。”
“活该,谁让他儿子作弊来着?”
“抓得好,抓得好,咱们老百姓考不上,他们倒好,花钱就能买。”
“嘘——”有人竖起手指:“小声点,别让人听见……”
那说话的客人满不在乎地一摆手:“怕什么?抓的是他们,又不是咱们。”
周围几个人纷纷点头,脸上带着那种既兴奋又解气的表情。
“就是就是,跟咱们有什么关系?”
“这帮当官的,平日里作威作福,这回可算栽了。”
“该,让他们贪。”
“听说那些被抓的,有的还在妓院被窝里拖出来的,光着身子满街跑,哈哈哈哈~”
满堂哄笑。
余玠站在一旁,手里的茶壶微微发抖,他的心在狂跳。
科举舞弊。
锦衣卫抓人。
几十名当官的栽了。
不是他无能,是别人把他的卷子换了。
这些天来压在心口的那块大石头,仿佛被彻底搬开,整个人都颤抖了起来。
随着越来越多的消息传来,茶楼里更加热闹了起来。
余玠端着茶壶走来走去,耳朵却一直竖着,听那些客人说话。
“听说这次是大皇子亲自坐镇。”
“大皇子?陛下的长子?”
“可不是嘛!我听人说,大皇子当场就把那个头名给揪出来了,一问三不知,狗屁不通。”
“哈哈哈哈哈,活该!”
“还有更绝的,那个考第三的,你们猜怎么着?冒名顶替顶到大皇子头上去了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大皇子自己化名考的试,结果被人冒名顶替了,那人被抓的时候还喊‘我就是李子龙’,哈哈哈哈——”
满堂哄笑。
余玠站在一旁,也跟着笑。
可笑着笑着,他忽然愣住了。
大皇子……
他忽然打了个激灵。
锦袍,骑马,随从,气度不凡……
大皇子!
他手里的茶壶一抖,差点掉在地上。
……
与此同时,学政柳文昊,坐在自己贡院的院子里,一夜没睡。
他没被抓,可他知道,快了。
他表弟是贡院同考官,递条子的事他早就知道。
他没管,也没上报。
知情不报,包庇亲属。
就这一条,够他喝一壶的。
天亮了,太阳升起来,照在他身上,暖洋洋的。
可他浑身发冷。
这一夜,巡抚周汉同样没有离开贡院,望着窗外的阳光,一言不发。
三十七个人。
一夜之间,三十七个人没了。
这还只是第一批。
他知道,后面还会有第二批,第三批。
这张网,不知道要扯到什么时候。
他闭上眼睛,长长地叹了口气。
他虽然没有参与此事,但是一个监察失责是跑不掉的,必然会为他的仕途蒙上一层阴影。
而此时,九十一个考生排着队,等着领告身。
他们脸上带着笑,互相拱手道喜,仿佛昨天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那十二个人,已经没人提了。
就好像他们从来没存在过一样。
金刀站在窗前,看着外面,一言不发。
就在这时候,外面传来脚步声。
刘良大步走进来,躬身抚胸道:“殿下,审完了。”
金刀转过身。
“说吧。”
刘良直起身来说道:“涉案官员三十七人,全部归案,其中——”
“贡院监试一人,收受贿赂五百银元,帮助考生换卷。”
“誊录官二人,收受贿赂合计两千银元,帮助考生改卷。”
“弥封官一人,收受贿赂总计一千五百银元,故意损毁原卷,替换假卷。”
“搜检官三人,收受贿赂合计三百银元,对替考者视而不见。”
“同考官三人,收受贿赂合计两千银元,帮助考生递条子、打高分。”
“还有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学政柳文昊,知情不报,包庇亲属。”
屋里静了一瞬,周汉的脸白得像纸。
金刀接过那张纸,看了一遍。
看完,他抬起头,看向周汉。
“周大人。”
周汉的喉结动了动:“臣在。”
“你这个主考官,当得好啊。”金刀淡淡说道。
“臣……罪该万死。”周汉苦涩道。
“周大人。”金刀摇了摇头。
“我知道你这巡抚,当得不容易。”
“可不容易,不是失察的理由。”
“你的事,我会上报父皇,怎么处置,父皇说了算。”
说完,他推门走了出去。
两天后,将军府。
萧摩赫从外面走进来,满脸兴奋:“殿下,又抓了三个,那三个家伙想跑,被锦衣卫堵在城门口,全摁住了。”
金刀抬起头,看着他:“哈怒,你兴奋什么?”
萧摩赫嘿嘿一笑:“殿下,这事儿多痛快啊!抓人,审人,比温书有意思多了。”
金刀摇摇头,没再理他,继续看供状。
李兆惠轻声道:“殿下,一共抓了多少?”
“目前五十七个。”
金刀合上供状,冷笑一声:“这才几天,就揪出这么多,要是再查下去,还不知道有多少。”
李兆惠沉默片刻,道:“殿下打算如何处置?”
金刀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“此事关联甚大,自当交由父皇处置。”他背对着两人,声音平静。
“不过,我会建议父皇,将这些涉案官员全部处斩。”
“这些人胆大妄为,的确该死。”萧摩赫点头道。
金刀转过身,看着他:“哈怒,你知道父皇为什么要让我来巡视科举?”
萧摩赫挠挠头:“让您历练?”
“历练是一方面。”金刀走到桌边,手指敲了敲那沓供状。
“更重要的是,让下面的人看看,大明不是以前那些朝廷。”
“以前的朝廷,科举舞弊查出来,顶多杀几个替死鬼,可在大明,谁敢伸手,定斩不饶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幽深:“这些人,以为换张卷子、冒个名顶个替,不过是‘变通’一下,他们不知道,这是在挖大明的根基。”
李兆惠若有所思:“殿下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父皇说过。”金刀缓缓道。
“科举是什么?是让寒门子弟、平民百姓,有一条往上爬的路。”
“如果这条路被堵死了,如果所有位置都被这些‘县城婆罗门’的子孙占了,那这天下,迟早还是他们的天下。”
他冷笑一声:“所以,这次必须杀一批,杀到他们怕,杀到他们再也不敢动这个心思。”
萧摩赫听得热血沸腾:“殿下说得对,杀。”
李兆惠却轻声道:“殿下,那个余玠……”
金刀微微一怔,随即笑了。
“差点把他忘了。”
他看向李兆惠,“明天一早,派人去茶馆请余玠过来。”
李兆惠会意:“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