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泰七年,八月初八。
天色未亮,长安城便已苏醒。
今天是大明开国第一次科举的日子。
贡院外的长街上,密密麻麻站满了考生。
青衫、布衣、锦袍,各色衣衫混杂在一起,几千人挤在狭窄的街巷中,却出奇地安静。
没有人交头接耳,没有人高谈阔论,只有粗重的呼吸和偶尔响起的咳嗽声。
远处,贡院的大门紧闭。
门楣上那块斑驳的匾额依稀可见“长安贡院”四个字,历经数百年风雨,早已模糊不清。
晨风微凉,带着几分秋意。
余玠站在人群中,手心全是汗。
他抬头望向那座大门,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
一年前,他还是宋国的一名士子。
那时他住在蕲州城外一间破旧的茅屋里,每日黎明即起,就着豆大的油灯苦读。
他背《论语》,诵《孟子》,读《史记》,看《汉书》。
先生说过,以他的天资,若有机遇,未必不能成为寇准、王安石那样的名相——治国安邦,青史留名。
或者,成为岳飞那样的儒将。
他曾在深夜一遍遍读《满江红》。
“三十功名尘与土,八千里路云和月。”
每次读到此处,他都热血沸腾,恨不能生在那个时代,跟着岳武穆北上抗金,驱逐女真,收复故土。
后来金国被大明灭了。
消息传来时,蕲州城里的百姓欢呼雀跃。
可余玠站在人群里,却笑不出来。
灭金的是大明,不是大宋。
北方的土地,落入了大明手中,而不是回到大宋怀抱。
那些曾经属于大宋的汴梁、洛阳、长安,如今都成了大明的疆土。
大宋的君臣们在临安城里歌舞升平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可余玠知道,有些东西,再也回不来了。
先生曾在酒后叹道:“大明势大,非宋能敌,日后这天下,怕是要姓李了。”
余玠当时没有说话,但他心里暗暗发誓。
终有一日,他要金榜题名,要做大宋的栋梁,要北上收复故土,要把那“暴明”赶回北方去。
可是……
命运弄人。
一年前的那个午后,他在茶馆里与卖茶人发生口角。
那人辱他祖宗,他一时激愤,推了一把。
那人摔下台阶,脑袋撞在石板上,当场毙命。
一夜之间,他成了杀人犯。
遭到了蕲州府的差役追捕。
他翻山越岭,昼伏夜出,最后偷渡过江,逃到了大明境内。
他至今还记得那个夜晚,他站在江边,回头望向南岸。
那里是他长大的地方,是他苦读数年的地方,是他梦想建功立业的地方。
可他再也回不去了。
到了大明,得益于大明开放的人口政策,他顺利的办理了户籍,又辗转来到长安。
盘缠用尽,只能在茶馆里当店小二,一边干活一边温书。
他告诉自己:这只是权宜之计,等风头过了,他就回去。
可是回哪里去呢?
宋国有他的通缉令,回去就是死路一条。
他只能留在这里。
留在这个他曾经发誓要“反抗”的国家。
而现在,他站在大明的贡院门口,等着参加大明的科举,去做大明的官。
助纣为虐?
还是识时务者?
他想起先生说过的话:“天下者,天下人之天下也,非一家一姓之私。”
“有德者居之,无德者失之。”
“你读圣贤书,学的不是忠于一姓一人,而是忠于天下苍生。”
可那些苍生,如今在谁手里?
大宋的百姓,过得并不好。
他在蕲州亲眼见过,官府横征暴敛,豪强兼并土地,百姓卖儿鬻女。
而那些大明的百姓呢?
他一路走来,见过商队络绎不绝,见过关中的屯田生机勃勃,见过长安城里的百姓脸上有光。
他知道哪个更好。
他也知道,他有一身抱负。
他从小读的那些书,不是用来烂在肚子里的。
他学的那些治国之道,不是用来空谈的。
他想做官,想做实事,想让百姓过上好日子,不管是在大宋,还是在大明。
大宋回不去了。
他只能选大明。
至于金国?
风雨飘摇,狗都不去。
“咣——”
一声锣响,打断了他的思绪。
贡院大门缓缓打开。
“进场——”
人群开始涌动。
余玠深吸一口气,握紧了手中的考篮。
他想起了那个贵气少年的话:“后日考场上见。”
那个人,应该也在人群中吧。
他抬脚,跨过了那道门槛。
不管了。
既来之,则安之。
他要中举,他要做官。
他要让那些曾经嘲笑他“一个店小二也配谈治理”的人看看,他余玠,不是只会斟茶倒水。
……
考舍狭小逼仄,只容一人转身。
一张矮几,一个蒲团,一盏油灯,一只便桶——这便是接下来两天的全部。
余玠盘腿坐下,深吸一口气。
片刻后,考卷发了下来。
他展开卷子,只扫了一眼,便愣住了。
这……
尽管早有耳闻,这大明的科举和大宋的不一样,但是没有想到会差距如此之大。
大宋的科举,考的是诗赋,是经义,是默写经典段落,是“子曰学而时习之”何解。
但他从小背的那些东西,到这里,一个字都没有。
卷首第一行,赫然写着:“大明科举,务实策,第一场,民本吏治”
没有诗词歌赋。
没有华丽辞藻。
没有典故对仗。
只有十二个字:“唯务实、唯实用、唯民生、唯治理。”
余玠的心砰砰直跳。
他定了定神,开始细看考题。
第一场:民本与吏治。
题目一:某县连年歉收,百姓流离,县令欲行赈济,而仓廪空虚。问:如何赈灾?如何安置流民不使为盗?如何使来年春耕不误?
题目二:吏有贪墨,民有冤屈,而县令不察。问:何以察吏?何以知民?赏罚之道,当如何施行?
题目三:水旱频仍,饥馑相仍。问:备荒之策孰先?救荒之政孰急?常平、义仓、社仓,孰为可行?
余玠的笔悬在半空,迟迟没有落下。
这些题……
倒是不难。
他深吸一口气,提笔写下第一行字:“赈济之道,不在发粟,而在安民,粟尽而民不归,赈之无益……”
与此同时,长安将军府后宅书房。
金刀身穿锦袍,看着眼前的考卷,嘴角微微上扬。
父皇这科举,果然与历代不同。
不考诗词,不考经义,只考实务。
这套题拿出去,能刷掉九成只会死读书的酸儒。
他提笔,开始答题。
旁边的书桌上,李兆惠正襟危坐,一笔一划写得认真。
他是金刀的奶兄弟,从小被母亲教导“凡事要稳”。
此刻虽然心里紧张,面上却不露分毫。
再旁边,萧摩赫盯着考卷,脸皱成一团。
这些题……
他看着“如何丈量田亩”“如何计算赋税”“如何调度粮草”,只觉得头大如斗。
他宁愿去战场上跟敌人拼刀子。
可这是科举,是殿下让他来试试水的。
他咬了咬牙,提起笔,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下几个字。
第二场考的是:吏治与律令。
题目四:某县有甲乙两户争田,甲持旧契,乙持新契,两契皆真,而田只有一份。问:如何断此案?
题目五:某吏受贿放人,事发后供出上官。问:当如何处置?上官当坐否?
题目六:某乡有斗殴致死,凶手逃逸,家属聚众闹事。问:如何安抚?如何缉凶?如何不使事态扩大?
余玠的笔越写越快。
这些案例,他在蕲州时便曾想过。
那些茶馆里,天天有人议论官府断案,有人骂官,有人喊冤,他听了无数遍,也想了无数遍。
此刻,那些想法终于有了落笔之处。
第三场是在第二天上午,考的是算术与理财。
题目七:某县有田一千二百顷,受灾三分,例免粮税三成。问:该县当年应收税粮若干?(原额每亩税粮三升)
题目八:修堤十里,需人夫五千,工期三十日,每人日食米二升。问:需粮若干?若按户摊派,某乡有户二百,当出人夫若干?
题目九:边军需粮十万石,每石运费三钱,库银只有二万两。问:如何调度不亏空?
余玠的眉头微微皱起。
算术……
他从小跟着先生学过《九章》,这些题难不倒他。
可他也知道,这些题能难倒很多人。
他埋头计算,一笔一划,不敢有丝毫差错。
下午,开始第四场:时务策论。
题目十:某新附之地,地处高原,地广人稀,民多游牧,教派林立,各据一方。
你若有治理一方之责,当如何措置,使高原百姓渐知王化,终为我大明赤子?
余玠的笔停了。
治理高原……
他想起三天前,在天字甲号雅间里,和那个贵气少年的一番对话。
“治理高原,必先治理教派。”
“分而治之,用教派收取忠诚。”
“将教派领袖的任命权,牢牢掌握在朝廷手中。”
“扶持其内部反对派,制造对立争斗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,提笔写道:“高原之治,与漠北异,漠北世俗,高原神权,神权凌驾王权,活佛法王,一言九鼎。故治高原,必先治教派……”
他写着写着,忽然有些恍惚。
那日他侃侃而谈时,那个少年静静地听,眼中光芒闪烁。
那少年说:“后日考场上见。”
没想到,竟真的考了这道题。
八月初十,傍晚。
贡院大门缓缓打开。
考生们踉踉跄跄地走出来,有的面色苍白,有的脚步虚浮,有的扶着墙干呕。
两天两夜的考试,耗尽了他们的心力体力。
“出来了出来了。”等在门外的家仆小厮们一拥而上。
“少爷,考得如何?”
“别提了……”
一个锦衣考生摆摆手,脸色灰败:“我苦读十年圣贤书,四书五经倒背如流,诗词歌赋样样精通,可朝廷的此次的科举,一首诗都没让写。”
“对对对!”
旁边一个瘦高个连连点头:“我准备了二十首赋,三十首词,全没用上。”
“考的什么?丈量田亩,计算赋税,修堤要多少粮食,这……这是读书人该考的吗?”
“还有那些案例。”
一个方脸考生哭丧着脸:“争田的、受贿的、斗殴致死的,我哪知道怎么断案?”
“你们还算好的。”
一个年轻些的考生一屁股坐在地上:“我算术一窍不通,第三场交的白卷……”
众人一阵唏嘘。
有人摇头苦涩说道:“大明科举就是这样的,陛下说,不要那些只会吟诗作对的酸儒,要的是能干事、能管民、能断案的实干之才。”
“可我们学了那么多年……”
“学了多少年也没用。”
一个年长些的考生苦笑:“我算是看明白了,这大明的官,和以前金国、宋国的官,不是一回事。”
众人沉默。
余玠站在人群边缘,听着这些话,没有说话。
他确实觉得自己考得还行。
不是因为那些诗词歌赋,那些他也会,但没用上。
而是因为那些实务题,那些案例,那些算术,他在茶馆里听人说过,在蕺州街头见过,在心里想过无数遍。
……
与此同时,将军府后院的书房里。
金刀放下笔,长长地舒了口气。
“终于写完了。”
旁边的李兆惠也搁下笔,活动了一下手腕:“殿下,您觉得如何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