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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百章 武泰大案,权力的任性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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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武泰七年,八月初八。

  天色未亮,长安城便已苏醒。

  今天是大明开国第一次科举的日子。

  贡院外的长街上,密密麻麻站满了考生。

  青衫、布衣、锦袍,各色衣衫混杂在一起,几千人挤在狭窄的街巷中,却出奇地安静。

  没有人交头接耳,没有人高谈阔论,只有粗重的呼吸和偶尔响起的咳嗽声。

  远处,贡院的大门紧闭。

  门楣上那块斑驳的匾额依稀可见“长安贡院”四个字,历经数百年风雨,早已模糊不清。

  晨风微凉,带着几分秋意。

  余玠站在人群中,手心全是汗。

  他抬头望向那座大门,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

  一年前,他还是宋国的一名士子。

  那时他住在蕲州城外一间破旧的茅屋里,每日黎明即起,就着豆大的油灯苦读。

  他背《论语》,诵《孟子》,读《史记》,看《汉书》。

  先生说过,以他的天资,若有机遇,未必不能成为寇准、王安石那样的名相——治国安邦,青史留名。

  或者,成为岳飞那样的儒将。

  他曾在深夜一遍遍读《满江红》。

  “三十功名尘与土,八千里路云和月。”

  每次读到此处,他都热血沸腾,恨不能生在那个时代,跟着岳武穆北上抗金,驱逐女真,收复故土。

  后来金国被大明灭了。

  消息传来时,蕲州城里的百姓欢呼雀跃。

  可余玠站在人群里,却笑不出来。

  灭金的是大明,不是大宋。

  北方的土地,落入了大明手中,而不是回到大宋怀抱。

  那些曾经属于大宋的汴梁、洛阳、长安,如今都成了大明的疆土。

  大宋的君臣们在临安城里歌舞升平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  可余玠知道,有些东西,再也回不来了。

  先生曾在酒后叹道:“大明势大,非宋能敌,日后这天下,怕是要姓李了。”

  余玠当时没有说话,但他心里暗暗发誓。

  终有一日,他要金榜题名,要做大宋的栋梁,要北上收复故土,要把那“暴明”赶回北方去。

  可是……

  命运弄人。

  一年前的那个午后,他在茶馆里与卖茶人发生口角。

  那人辱他祖宗,他一时激愤,推了一把。

  那人摔下台阶,脑袋撞在石板上,当场毙命。

  一夜之间,他成了杀人犯。

  遭到了蕲州府的差役追捕。

  他翻山越岭,昼伏夜出,最后偷渡过江,逃到了大明境内。

  他至今还记得那个夜晚,他站在江边,回头望向南岸。

  那里是他长大的地方,是他苦读数年的地方,是他梦想建功立业的地方。

  可他再也回不去了。

  到了大明,得益于大明开放的人口政策,他顺利的办理了户籍,又辗转来到长安。

  盘缠用尽,只能在茶馆里当店小二,一边干活一边温书。

  他告诉自己:这只是权宜之计,等风头过了,他就回去。

  可是回哪里去呢?

  宋国有他的通缉令,回去就是死路一条。

  他只能留在这里。

  留在这个他曾经发誓要“反抗”的国家。

  而现在,他站在大明的贡院门口,等着参加大明的科举,去做大明的官。

  助纣为虐?

  还是识时务者?

  他想起先生说过的话:“天下者,天下人之天下也,非一家一姓之私。”

  “有德者居之,无德者失之。”

  “你读圣贤书,学的不是忠于一姓一人,而是忠于天下苍生。”

  可那些苍生,如今在谁手里?

  大宋的百姓,过得并不好。

  他在蕲州亲眼见过,官府横征暴敛,豪强兼并土地,百姓卖儿鬻女。

  而那些大明的百姓呢?

  他一路走来,见过商队络绎不绝,见过关中的屯田生机勃勃,见过长安城里的百姓脸上有光。

  他知道哪个更好。

  他也知道,他有一身抱负。

  他从小读的那些书,不是用来烂在肚子里的。

  他学的那些治国之道,不是用来空谈的。

  他想做官,想做实事,想让百姓过上好日子,不管是在大宋,还是在大明。

  大宋回不去了。

  他只能选大明。

  至于金国?

  风雨飘摇,狗都不去。

  “咣——”

  一声锣响,打断了他的思绪。

  贡院大门缓缓打开。

  “进场——”

  人群开始涌动。

  余玠深吸一口气,握紧了手中的考篮。

  他想起了那个贵气少年的话:“后日考场上见。”

  那个人,应该也在人群中吧。

  他抬脚,跨过了那道门槛。

  不管了。

  既来之,则安之。

  他要中举,他要做官。

  他要让那些曾经嘲笑他“一个店小二也配谈治理”的人看看,他余玠,不是只会斟茶倒水。

  ……

  考舍狭小逼仄,只容一人转身。

  一张矮几,一个蒲团,一盏油灯,一只便桶——这便是接下来两天的全部。

  余玠盘腿坐下,深吸一口气。

  片刻后,考卷发了下来。

  他展开卷子,只扫了一眼,便愣住了。

  这……

  尽管早有耳闻,这大明的科举和大宋的不一样,但是没有想到会差距如此之大。

  大宋的科举,考的是诗赋,是经义,是默写经典段落,是“子曰学而时习之”何解。

  但他从小背的那些东西,到这里,一个字都没有。

  卷首第一行,赫然写着:“大明科举,务实策,第一场,民本吏治”

  没有诗词歌赋。

  没有华丽辞藻。

  没有典故对仗。

  只有十二个字:“唯务实、唯实用、唯民生、唯治理。”

  余玠的心砰砰直跳。

  他定了定神,开始细看考题。

  第一场:民本与吏治。

  题目一:某县连年歉收,百姓流离,县令欲行赈济,而仓廪空虚。问:如何赈灾?如何安置流民不使为盗?如何使来年春耕不误?

  题目二:吏有贪墨,民有冤屈,而县令不察。问:何以察吏?何以知民?赏罚之道,当如何施行?

  题目三:水旱频仍,饥馑相仍。问:备荒之策孰先?救荒之政孰急?常平、义仓、社仓,孰为可行?

  余玠的笔悬在半空,迟迟没有落下。

  这些题……

  倒是不难。

  他深吸一口气,提笔写下第一行字:“赈济之道,不在发粟,而在安民,粟尽而民不归,赈之无益……”

  与此同时,长安将军府后宅书房。

  金刀身穿锦袍,看着眼前的考卷,嘴角微微上扬。

  父皇这科举,果然与历代不同。

  不考诗词,不考经义,只考实务。

  这套题拿出去,能刷掉九成只会死读书的酸儒。

  他提笔,开始答题。

  旁边的书桌上,李兆惠正襟危坐,一笔一划写得认真。

  他是金刀的奶兄弟,从小被母亲教导“凡事要稳”。

  此刻虽然心里紧张,面上却不露分毫。

  再旁边,萧摩赫盯着考卷,脸皱成一团。

  这些题……

  他看着“如何丈量田亩”“如何计算赋税”“如何调度粮草”,只觉得头大如斗。

  他宁愿去战场上跟敌人拼刀子。

  可这是科举,是殿下让他来试试水的。

  他咬了咬牙,提起笔,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下几个字。

  第二场考的是:吏治与律令。

  题目四:某县有甲乙两户争田,甲持旧契,乙持新契,两契皆真,而田只有一份。问:如何断此案?

  题目五:某吏受贿放人,事发后供出上官。问:当如何处置?上官当坐否?

  题目六:某乡有斗殴致死,凶手逃逸,家属聚众闹事。问:如何安抚?如何缉凶?如何不使事态扩大?

  余玠的笔越写越快。

  这些案例,他在蕲州时便曾想过。

  那些茶馆里,天天有人议论官府断案,有人骂官,有人喊冤,他听了无数遍,也想了无数遍。

  此刻,那些想法终于有了落笔之处。

  第三场是在第二天上午,考的是算术与理财。

  题目七:某县有田一千二百顷,受灾三分,例免粮税三成。问:该县当年应收税粮若干?(原额每亩税粮三升)

  题目八:修堤十里,需人夫五千,工期三十日,每人日食米二升。问:需粮若干?若按户摊派,某乡有户二百,当出人夫若干?

  题目九:边军需粮十万石,每石运费三钱,库银只有二万两。问:如何调度不亏空?

  余玠的眉头微微皱起。

  算术……

  他从小跟着先生学过《九章》,这些题难不倒他。

  可他也知道,这些题能难倒很多人。

  他埋头计算,一笔一划,不敢有丝毫差错。

  下午,开始第四场:时务策论。

  题目十:某新附之地,地处高原,地广人稀,民多游牧,教派林立,各据一方。

  你若有治理一方之责,当如何措置,使高原百姓渐知王化,终为我大明赤子?

  余玠的笔停了。

  治理高原……

  他想起三天前,在天字甲号雅间里,和那个贵气少年的一番对话。

  “治理高原,必先治理教派。”

  “分而治之,用教派收取忠诚。”

  “将教派领袖的任命权,牢牢掌握在朝廷手中。”

  “扶持其内部反对派,制造对立争斗。”

  他深吸一口气,提笔写道:“高原之治,与漠北异,漠北世俗,高原神权,神权凌驾王权,活佛法王,一言九鼎。故治高原,必先治教派……”

  他写着写着,忽然有些恍惚。

  那日他侃侃而谈时,那个少年静静地听,眼中光芒闪烁。

  那少年说:“后日考场上见。”

  没想到,竟真的考了这道题。

  八月初十,傍晚。

  贡院大门缓缓打开。

  考生们踉踉跄跄地走出来,有的面色苍白,有的脚步虚浮,有的扶着墙干呕。

  两天两夜的考试,耗尽了他们的心力体力。

  “出来了出来了。”等在门外的家仆小厮们一拥而上。

  “少爷,考得如何?”

  “别提了……”

  一个锦衣考生摆摆手,脸色灰败:“我苦读十年圣贤书,四书五经倒背如流,诗词歌赋样样精通,可朝廷的此次的科举,一首诗都没让写。”

  “对对对!”

  旁边一个瘦高个连连点头:“我准备了二十首赋,三十首词,全没用上。”

  “考的什么?丈量田亩,计算赋税,修堤要多少粮食,这……这是读书人该考的吗?”

  “还有那些案例。”

  一个方脸考生哭丧着脸:“争田的、受贿的、斗殴致死的,我哪知道怎么断案?”

  “你们还算好的。”

  一个年轻些的考生一屁股坐在地上:“我算术一窍不通,第三场交的白卷……”

  众人一阵唏嘘。

  有人摇头苦涩说道:“大明科举就是这样的,陛下说,不要那些只会吟诗作对的酸儒,要的是能干事、能管民、能断案的实干之才。”

  “可我们学了那么多年……”

  “学了多少年也没用。”

  一个年长些的考生苦笑:“我算是看明白了,这大明的官,和以前金国、宋国的官,不是一回事。”

  众人沉默。

  余玠站在人群边缘,听着这些话,没有说话。

  他确实觉得自己考得还行。

  不是因为那些诗词歌赋,那些他也会,但没用上。

  而是因为那些实务题,那些案例,那些算术,他在茶馆里听人说过,在蕺州街头见过,在心里想过无数遍。

  ……

  与此同时,将军府后院的书房里。

  金刀放下笔,长长地舒了口气。

  “终于写完了。”

  旁边的李兆惠也搁下笔,活动了一下手腕:“殿下,您觉得如何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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