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间里还有七八个身穿布衣的男子,或站或坐,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。
毫无疑问,这些人都是护卫,而且是训练有素的护卫。
他们的眼神像刀子,仿佛他稍有异动,就会扑上来把他撕成碎片。
余玠心头一凛,面上却不显,只是低着头,走到茶桌旁,动作利索地添水。
就在他准备离开时,一道声音忽然响起:“看兄台的谈吐和气质,不像是店小二,是个读书人吧?”
余玠一愣,抬起头。
窗前站着一个少年,背对着他,正望着窗外街道上的熙攘人群。
声音不大,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。
余玠没有立刻回答,他确实不像店小二。
当店小二的,哪个不是嘴里莲花朵朵,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?
可他自从进门,不发一言,沉闷得很。
这个少年,看出了破绽。
而且,刚才他在外面和那些考生争论时,这个少年应该也听到了。
余玠深吸一口气,点头道:“公子慧眼。”
“在下余玠,确是来长安赴考的考生,只是盘缠用尽,幸得茶楼掌柜收留,在此谋个差事,权且糊口。”
“余玠?”
少年咀嚼着这个名字,忽然轻笑一声:“余音绕梁,玉玠在握——好名字。”
余玠一怔,随即道:“家父取‘玠’字,是盼我如玉之珍,国之重器,惭愧,至今一事无成。”
少年微微点头,缓缓转过身来,余玠才看清他的面容。
十六七岁的模样,剑眉星目,面容俊朗。
一身玄色锦袍,腰间束着玉带,虽未着冠,却自有一股凛然贵气。
最让余玠心惊的是那双眼睛,清澈,却深邃,仿佛能看穿人心。
少年上下打量他一眼,微微颔首:“眉宇清朗,气度沉稳,看你谈吐,应当是出身大家。”
余玠苦笑:“公子慧眼,祖上确是书香门第,只是……都已是过往了。”
少年淡淡一笑,走到茶桌旁坐下,抬手示意:“方才你在外面说的那些话,我听到了。”
“能否和在下说说,什么叫‘治理高原,必先治理教派’?”
余玠站在原地,没有动:“公子见谅,方才是在下胡言乱语,当不得真。”
“胡言乱语?”少年挑了挑眉。
“我倒觉得,比外面那些人说的有道理得多,你去过高原?”
余玠摇头道:“没有,只是教我启蒙的先生年轻时候去过高原,经常听他提起。”
少年点头:“怪不得呢,朝廷大军打下高原耗费巨大,可是治理高原更加麻烦。”
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:“坐。”
“在下也是此次科举的考生,说不定考题就是高原之事,兄台既然了解,不妨赐教一二。”
余玠犹豫了一下。
少年目光诚恳,不似作伪。
罢了,店小二只是一时谋生,他骨子里还是个胸怀大志的读书人。
余玠深吸一口气,走到茶桌旁坐下。
“公子既然如此说,在下便斗胆了。”
他理了理思绪,缓缓开口:“治理高原,与治理漠北截然不同。”
“漠北是部落制,是世俗权力。可高原呢?是教派制,是神权凌驾于世俗之上。”
“那些部落首领,看着威风,可他们手下的人,真正信的是活佛,是法王。”
“活佛一句话,比首领十句话都管用,所以,若只盯着部落首领,朝廷永远抓不住高原的民心。”
少年微微点头:“那依你之见,该如何?”
余玠道:“依在下之见,当先将所有教派收为己用,由朝廷正式册封。”
“萨迦派、噶举派、宁玛派——都给名号,都给地位,让他们知道,这法王的位子,是大明给的。”
“且每一任法王,都需要大明的正式册封,否则便是伪佛、野佛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,分而治之。”余玠眼中闪过一丝精光。
“朝廷暂时不直接治理信徒,而是通过这些教派收税、征兵,谁听话,朝廷就抬举谁,谁不听话,就打压谁。”
“教派之间本就有矛盾,朝廷只需火上浇油,让他们内斗不休,自然无暇他顾。”
“若有教派势力过大呢?”
“扶持其内部反对派,或抬升另一教派。”
余玠道:“高原教派林立,此消彼长,朝廷要做的是那杆秤,永远不让一头太重。”
少年眼中闪过一丝异色,沉默片刻,又问:“那信仰呢?那些老百姓信的是活佛,不是朝廷。怎么办?”
余玠道:“此事急不得,朝廷可在文成府、西宁府设庙立祠,供奉炎黄,慢慢的改变高原百姓们的信仰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而且,那些教派法王的继承人,可以送到大明府读书,学汉家礼仪,在大明长大的他们,想法上自然会受到大明的影响。”
“且见识了大明的繁华,回到了高原,自然也会越发的崇拜大明。”
少年静静地听着,微微的点头。
他没有去过高原,可他听父皇和军机大臣们议过高原之事。
那些深谋远虑的方略,和眼前这个店小二说的,竟有七八分相似。
可他从未去过高原,仅凭一位先生的讲述,便能总结出这些?
人才。
这样的人,必须为大明所用。
否则……
少年垂下眼帘,没有继续想下去。
余玠说完,起身抱拳:“公子,在下胡言乱语,贻笑大方了,店中还有活计,先告退了。”
少年点点头:“多谢赐教,余兄,后日考场上见。”
余玠一怔,随即苦笑:“公子说笑了,在下这般身份,能进考场已是万幸,岂敢与公子相提并论。”
少年没有解释,只是淡淡一笑。
余玠离开后,金刀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他的护卫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后。
“让锦衣卫去查查这个人。”金刀背对着他们,声音平淡。
“遵命,殿下。”护卫退下。
另一个少年走上前来,与金刀年纪相仿,面容清秀,气质沉稳。
“殿下,时间不早了,该回去温书了。”
他叫李兆惠,是金刀的奶兄弟。
父亲出身河西堡,随李骁起兵,乃是开国勋贵。
母亲曾是皇后萧燕燕的侍女,后来又做了金刀的乳母。
两人从小一起长大,情同手足。
话音刚落,旁边另一个少年瞪了李兆惠一眼:“殿下,时间还早呢!”
“茶楼还有一场听书,说的就是大明征服吐蕃的事迹。”
“反正这次科举殿下只是试试水,以殿下的本事自然能高中,不如留下来继续体恤民情,了解这些考生。”
这少年与李兆惠截然不同,虎背熊腰,浓眉大眼,浑身透着一股契丹人特有的剽悍。
他叫萧摩赫,小名哈怒。
父亲是第五镇副都统萧赤鲁,祖父是当年北疆时期的大漠都督萧图剌朵。
继承了一身契丹人的勇猛,对温书这种事,向来深恶痛绝。
金刀转头看向他,似笑非笑:“哈怒,虽然咱们是来试试水,但毕竟要和整个关中的考生同场竞技,努努力,别给北疆男儿丢人。”
萧摩赫挠挠头,嘿嘿一笑:“殿下,您又不是不知道我,看见书就头疼……”
“所以更要回去温书。”
金刀摆摆手:“况且,留在这儿也没什么事了。”
他望向窗外,听着楼下大堂里那些考生们的高谈阔论,微微摇头。
人才终归是少数。
大多数考生,都和刚才那些人一样,夸夸其谈,纸上谈兵。
他越发觉得父皇改革官制是对的。
让这些只会夸夸其谈的家伙直接当一县主官,简直是灾难。
先去底层当个小官历练,做出成绩才能升迁,这才是正道。
“走吧,回将军府。”
金刀转身,大步走出雅间,李兆惠和萧摩赫等人连忙跟上。
门外,那两个护卫无声无息地加入队伍,街道上,人群中,还有几十名护卫暗中跟随。
他们是武卫军、锦衣卫、长安将军府的精英。
此次金刀算是出来历练的,跟随武卫军将考题押送来了长安。
同时,也算是以皇长子的身份,监督长安的科举。
只不过,偶然间突发奇想,准备以考生的身份,试试自己的真实水平。
两日后。
距离科举只剩最后一天。
锦衣卫的密报送到了金刀案头。
余玠,字义夫,生于宋国庆元五年,华夏历1420年。
靖康年间,余家祖先随宋室南迁,定居浙东路开化府。
至余玠这一代,家道已然中落,只剩下几亩薄田,供他读书。
年少时,随父母移居荆襄蕲州。
去年,余玠在蕲州一家茶馆与卖茶人发生口角,失手将其推倒,那人摔在台阶上,当场毙命。
被宋国官府通缉,逃亡至大明。
金刀看完密报,轻轻点头。
“在茶馆失手杀人……”他放下密报,嘴角微微上扬。
“走投无路之下,又在茶馆干活。”
“这个余玠,看来是个爱茶之人。”
李兆惠站在一旁,也是意外的说道:“这个余玠看起来温温柔柔,没想到竟然会是个逃犯。”
金刀摆摆手:“他在宋国犯的事,与我大明无关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外面阴沉的天空。
“余玠这个人,虽然有些恃才傲物,但也的确有几分本事。”
“此次他若是真能考中,本殿下未必不能向父皇保举,让他去高原一展所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