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看这条。”她把手机转过来，声音里透着一种压着的闷，“说我们这个游戏是‘拿悬念当遮羞布’，说我这个眼神转变‘用力过猛，演技尴尬’。”
许琛没有立刻接话安慰，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U盘，接到旁边的平板上，划开一份数据文档，推到苏晚亭面前。
“这是温韵诗内测阶段收集的体验数据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，“三十七个内测玩家，看到你那个眼神转折的那一刻，心跳数据全部有波动，平均反应时间比对照组快了两秒多。”
苏晚亭低头看着屏幕上那条起伏的曲线，愣了愣。
“你不需要讨好评论区里的每一个人。”许琛的语气很淡，却带着一种让人心里松下来的分量，“上线开局那一刻，玩家自己会走进去，他们看到的不是评论区那几句嘴上功夫，是你在镜头里演出来的东西。你演的那个细节，是这场戏里最锋利的一刀，压在评论区底下的，都会被这一刀划开。”
苏晚亭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，手指慢慢松开剧本，折痕留在了纸面上，她抬起头，眼睛里那点闷意淡了些，轻轻吸了口气：“行，那就等上线那天，看看谁笑到最后。”
——
上线前四个小时，控制室的灯只留了主控台上方那一片，其余角落沉在暗里。许琛独自坐在主控台前，面前是一整套底层算法的核心参数界面。
他调出玩家行为捕捉模块的权重设置，手指在触控屏上停了片刻，把“容错率”那一栏的滑块没有往下拉，反而点开了另一项参数——“潜意识犹豫值捕捉权重”，把这个数值一格一格往上推，一直推到了区间最顶端。
技术组一个值夜的年轻工程师路过，看到这个操作，忍不住走近了些：“许总，容错率这么低，潜意识犹豫值权重又拉这么高，是不是……有点太狠了？这样玩家鼠标只要有半秒的停顿，系统都会记录进人格判定里。”
“就是要这么狠。”许琛的声音在空荡的控制室里显得格外清楚，“这个游戏从今天起，不是给人图一乐的娱乐产品，是一场心理博弈。玩家犹豫的那半秒，才是最真实的选择。”
年轻工程师没再多说，看着屏幕上那条被拉到顶端的数值曲线，默默退到一旁。
——
夜里十点，许琛的手机在桌面上震动起来，屏幕上跳出的名字让他挑了挑眉——路娴。
“这个点你能想起给我打电话，稀奇。”他按下接听，语气里带着点松快的调侃。
“催你估值报告。”路娴的声音一如既往清冷，却带着一点掩不住的绕弯，“下阶段的审计材料我爸那边催得紧，你上次那份材料只能撑一阵子，新一轮的数据，你打算什么时候给？”
“报告我这边在整理。”许琛靠在椅背上，声音很稳，“不过我听你这个语气，不像是单纯来催报告的。”
电话那头顿了顿，路娴的声音低了半分，却还是维持着那副不肯低头的硬气：“行业里都在传星火最近的宣发出了岔子，论坛上一堆人在骂，我就是随口问问，又不是关心你。”
“随口问问。”许琛笑了一声，没有戳破这句嘴硬的话，“行，那我随口告诉你——明晚八点，把电脑带好，自己去平台里走一遭，答案我不用嘴说，你亲眼看比什么都清楚。”
路娴那边没立刻接话，过了两秒，才带着点不情愿的口气应了一声：“行，我去看看，你要是又在虚张声势，可别怪我到时候笑你。”
挂了电话，路娴站在自家走廊里，手指还搭在屏幕上，客厅那边突然传来脚步声。她回头，看见父亲路远山正从书房那边走过来，眼神落在她手里的手机上。
“跟谁打电话？”路远山的声音平淡，却让路娴脊背绷了一下。
“没谁。”她把手机塞进口袋，语气快得有些不自然，“朋友的事，没什么。”
路远山没再追问，径直走进书房。管家跟在他身后，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，低声开口：“路总，这是梦工厂近期的宣发开支明细，财务那边整理出来的。”
路远山接过来翻了两页，目光落在那一连串投放费用上，嘴角慢慢往上扬起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冷笑：“花了这么大一笔钱，搞出来的东西论坛上一片骂声，还打算靠故弄玄虚糊弄玩家。”
他把文件夹合上，扔在桌上：“看来这小子是真被那六个亿的对赌逼到墙角了，狗急跳墙，病急乱投医。”
管家没有说话，低着头等着下文。
“通知下面的人。”路远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，语气轻描淡写，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闲事，“明天，准备看一场热闹。我要看着他这个所谓的‘互动影游’，怎么在众目睽睽之下崩个彻底。”
——
上线倒计时定在零点。梦工厂控制室里，数据大屏亮着一片幽蓝的光，几十号技术人员和运营团队挤在这不算大的空间里，连呼吸声都比平时轻了几分。
温韵诗站在数据大屏正前方，手里攥着运营方案的最后一版，呼吸的节奏比往常乱了一些，喉咙里像是堵着什么，抬手抹了一下额角，指尖触到一层薄薄的汗。
“首发平台，蒸汽平台国区。”她转身对着身后的团队，声音尽量维持着平稳，“定价六十八元。”
这个数字一说出口，身后有人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。周海站在不远处，眉头拧了拧，凑到许琛身边，声音压得很低：“许总，六十八元……这个价格，对一个没什么名气的国产互动影游来说，是不是有点冒险？”
“冒险。”许琛没有回避这个词，目光落在数据大屏上不断跳动的倒计时数字，“但这个定价，是为了跟这个游戏的定位匹配上。廉价的东西，配不上它该有的分量。”
周海没再说话，只是握紧了手里的方案，掌心也渗出了一层薄汗。
大屏幕上，倒计时的数字从三十九分，一点点往下走，三十八，三十七……控制室里没人开口，只有服务器机柜运转的低鸣声，和键盘偶尔被人无意识敲响的轻微声响，在这片安静里显得格外清楚。
——
零点整，倒计时归零。
“下载通道解锁。”一名技术人员的声音在控制室里响起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紧绷。
大屏幕上的数据开始更新，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过去。
第一分钟，订单数字停在个位数。
第五分钟，数字爬到两位数，涨得极慢。
第二十分钟，大屏幕上那个数字定格在——二百八十七。
控制室里的空气一下子沉了下去，没有人说话，连呼吸声都跟着放轻了。有技术人员小声核实了一遍数据来源，回头低声说了一句，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涩：“这两百多单里，超过一半，是内部员工自己下的单。”
温韵诗盯着那个数字，指尖收得更紧，连指节都泛出一点白色。周海站在原地，脸色一点点沉下去，那份运营方案被他攥得皱了边角。顾有文站在主控台前，盯着服务器负载曲线，那条曲线平得几乎没有一点起伏，像是这个耗尽十四天心血搭起来的项目，压根没能被外界察觉到。
许琛站在人群最前面，盯着屏幕上那串惨淡的数字，眼神没有一点波动，只是手指在口袋里，把手机往下摸了摸，像是在等着什么。
控制室里的灯光落在每个人紧绷的脸上，只有数据大屏那片幽蓝的光，还在无声地闪着，把这场刚刚拉开序幕的静默，照得格外分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