梦工厂十楼的会议室里，投影幕布还没撤下，会议桌正中摆着一台裹着防静电袋的黑色设备，边角贴了一圈警示胶带。许琛把包放到椅背上，伸手把防静电袋撕开，露出里面那块巴掌大小的内测主盘，塑料外壳上印着一行小字——《回声之屋》。
“这就是内测版的完整主盘。”许琛把主盘放在桌面正中，声音不高，语气里却带着一种压过一夜没睡的沉稳，“昨天晚上跑完最后一轮压力测试，数据我都看过了，能上线。”
顾有文坐在左边，眼窝陷得比前几天更深，他伸手把主盘拿起来翻看了一圈，又轻轻放回原处，像是怕自己手抖把这十四天的心血摔了。周海坐在对面，手里捏着一份市场周报，目光在许琛和主盘之间来回打量。
“许总。”温韵诗站起身，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，头发利落地扎在后面，平日那种波澜不惊的神态里多了一点罕见的跃跃欲试，“宣发这块，我想接手。”
许琛抬眼看她：“说说想法。”
“不走常规路线。”温韵诗把随身带的笔记本电脑打开，屏幕上是一份只有几个关键词的方案，“不做游戏测评媒体投放，不做主播联动，不打技术噱头，全程零剧透。”
周海皱起眉，手指在周报上敲了两下：“零剧透？韵诗，我们这个项目最大的卖点就是AI实时演算和多重人格叙事，这两个技术点不拿出来吆喝，靠什么让玩家掏钱？”
“靠好奇心。”温韵诗把电脑转向众人，屏幕上是一段还没配完成片的分镜脚本，“我打算主打‘心理审判’这个概念，不告诉玩家游戏怎么玩，只告诉他们——你的每一个选择，都会被这个游戏看穿。”
顾有文听到这句，抬起头，眉毛拧了拧：“这么玄乎的说法，玩家会买账？”
“会不会买账，得看投给谁看。”温韵诗的语气很稳，没有一点犹疑，“我不打算面向大众市场，我要精准投放给悬疑推理这个圈子里最核心的那批玩家。他们不吃技术参数，他们吃悬念，吃反转，吃那种被游戏本身猜透心思的感觉。”
周海还是没松口，他把周报往桌上一放：“韵诗，这个策略缺乏常规卖点支撑，风险太大了。对赌协议压在头上，我们没有第二次机会去试错。”
许琛一直没插话，等两人说完，他才把手指搭在主盘旁边，敲了两下桌面。
“我批。”他抬眼看向周海，语气不容拖延，“老周，你说得没错，风险大。但这个项目本身就不是走常规路线赢来的，我们靠的就是差异化。韵诗这个思路，是把游戏本身的核心机制变成营销噱头，这个方向没问题。”
他又转向温韵诗：“钱和资源，你要多少我批多少。唯一一个条件——”
温韵诗抬头看他。
“技术部得同步做好算力承载预案。”许琛看向顾有文，“万一这个盲盒策略真的引爆了流量，我们不能在玄乎劲儿吊起来之后，因为服务器扛不住给自己砸盘子。”
顾有文咬着牙点头：“我这边会留出弹性算力池，超算中心那条线已经打通，不怕突增。”
“行。”许琛站起身，把主盘重新裹回防静电袋里，“那就这么定了。”
——
温韵诗的执行速度比任何人预想的都快。三天之后，一段只有十五秒、没有一句台词的宣传片，出现在几个国内最活跃的悬疑推理论坛置顶广告位。
画面很短，短到有人第一次刷到都以为是加载出错——苏晚亭饰演的角色站在昏暗的房间里，先是望着镜头，眼神里带着一种毫无防备的信任，可就在下一秒，那份信任像是被什么东西悄悄抽走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头彻尾的戒备，瞳仁里的光冷下去，嘴唇绷紧，连呼吸都跟着收住了。
配的标语只有一句：“你确定，你了解你自己吗。”
十五秒过去，画面黑下来，什么解释都没有。
论坛里最初的反应是懵的。有人截了图发帖，标题写着“这啥玩意儿广告”，评论区却陆陆续续聚起了人。
“这个眼神转变有点邪门，什么游戏能拍出这种感觉？”
“搜了一下，星火出品，梦工厂制作，之前那个AI实时渲染的传闻是这个？”
“零信息量宣传，我看是没啥可宣传的吧。”
——
反常规的宣发没能立刻掀起热浪，反倒先招来了一片冷嘲。
天讯大厦二十六楼，方明远靠在办公椅上，屏幕上开着几个论坛的实时监控页面，嘴角挂着一种看笑话的松弛劲儿。他把鼠标滚轮往下滑，翻着评论区里那些冷嘲热讽，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点着。
“通知网络部那边的人。”他扭头对助理说，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，“往里边多加点柴。什么‘星火病急乱投医’、‘故弄玄虚掩盖技术缺陷’，这些词儿都用上，别客气。”
助理有些犹豫：“方总，这事要是被追查到源头……”
“查？”方明远冷笑一声，把椅子转了半圈，“一个高三学生开的小破公司，六个亿的对赌协议压在脖子上，还能有闲心去追查网络水军？他现在最要命的事，是怎么在十二个月内把营收做起来，不是打这种口水仗。”
助理没再多说，转身出去安排。
——
梦工厂控制室里，顾有文盯着后台评论区的滚动条，脸色一点点沉下去。屏幕上负面留言堆得密密麻麻，一条接一条往下刷，像是永远刷不到底。他的手指攥着鼠标，指关节泛白，另一只手抓起桌上的对讲机，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火气。
“许总，这帮人根本不懂技术，张口就是‘技术缺陷’、‘故弄玄虚’，我这就发个技术说明帖，把AI演算模块的实现原理讲清楚，让他们看看我们这套系统到底有多硬！”
他抬手就要去敲键盘，手腕却被人从旁边按住。
许琛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，力道不重，却让顾有文的手僵在了半空。
“老顾，别急。”许琛的语气很平，眼睛却盯着屏幕上那一行行留言，“这时候把底牌翻出去，正好中了对手的圈套。”
“我们又没做亏心事，怕什么被人看？”顾有文声音里还带着火气，回头看向许琛。
“不是怕。”许琛松开手，拉了张椅子坐下，“是不值得。他们越骂我们‘装神弄鬼’，就越是在替我们造势——好奇心这东西，越压越涨。这个时候我们跳出来自证，反而把悬念全给拆了，跟温韵诗的策略直接冲突。”
顾有文张了张嘴，还是没能立刻消气，胸口起伏了几下。
“技术部现在按兵不动。”许琛的声音沉了下去，带着一种不打算商量的分量，“把明面上的动作全部停掉，暗地里，把所有服务器节点跟中科院超算中心那边的通道，连夜完成最后一步深度对接。对手在轻敌，这正是我们最好的窗口期。”
顾有文盯着许琛看了几秒，终于长长呼出一口气，把鼠标推开：“行，我信你这一次。今晚我亲自带人去跑通道对接。”
——
动捕棚外的休息区，苏晚亭坐在化妆镜前，手里的手机屏幕亮着，评论区一条条差评映在她脸上。她捏着剧本的那只手，指节收得死紧，纸页边角都被压出了折痕。
许琛走过来的时候，她甚至没抬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