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多时,梁师成捧着一只紫檀木盒回来。
赵佶打开木盒,里头是一方砚台,色如青黛,石质细腻,雕着云水纹,古朴雅致。
“明诚,这砚台是南唐旧物,本王珍藏多年了。”赵佶将木盒推到赵明诚面前,
“今日赠你,望你以此砚,既写太学策论,亦书将来锦绣。”
这话有深意,太学策论是眼前,将来锦绣指的是前程。
赵明诚双手接过木盒,躬身道。
“谢殿下厚赐,明诚必不负此砚,亦不负殿下今日之言。”
赵佶送到澄砚斋门口便止步,只对梁师成道。
“师成,代本王送送明诚。”
“奴婢遵命。”
……
梁师成引赵明诚出府。
二人穿过庭院,走到二门时,赵明诚忽然停下脚步,转身对梁师成拱手说。
“梁供奉,方才在澄砚斋,王爷谈兴正浓,明诚未及与供奉多叙,实在失礼。”
听到这话,梁师成心里才舒坦了些。
方才在澄砚斋,梁师成凑趣拍了个马屁,赵明诚和赵佶却都像没听见一样,让他的话直接落在地上了。
别看他面上不显,心里还是有些芥蒂的。
当时他想着——这年轻人,莫非是瞧不起自己这内侍出身?
此刻赵明诚解释后,话又说得这般周到,那点不快立刻就散了。
梁师成反倒觉得这赵明诚确实不简单,年纪轻轻,竟如此通透。
梁师成笑的真切。
“赵公子说哪里话。奴婢一个伺候人的,不敢当失礼二字。”
“供奉过谦了。”
赵明诚神色诚恳。
“明诚虽年轻,却也看得出,王爷府中诸事井井有条,上下恭敬,皆是梁供奉打理之功。”
“今日所见所闻,更知梁供奉不仅是王府总管,更是王爷身边得力之人。日后明诚若有不当之处,还望您多加提点。”
这话捧了梁师成的地位,还留了“日后多来往”的余地。
梁师成脸上笑容真切了几分。
他在宫里、王府待了十几年,见过太多才子名士。
那些人对内侍,要么眼底藏着轻蔑,要么过分殷勤惹人生疑。
像赵明诚这般态度自然、言辞得体,既给足面子又不显巴结的,实在少见。
“赵公子言重了。”梁师成语气柔和许多。
“不瞒公子,王爷待客向来随性。可像今日这般,从赏金石到蹴鞠,畅谈整日,兴致不减的,奴婢还是头一回见。”
“王爷常说,知音难觅,伯牙子期之交也不过如此了。”
赵明诚正色回答了梁师成。
“王爷天纵英才,明诚能得青眼,是前世修来的福分。日后若有机会,还盼能与供奉多请教王府规矩,免得行差踏错,辜负王爷厚爱。”
“好说,好说。”梁师成笑眯眯的,亲自为他推开角门,“赵公子慢走,车马已在候着了。”
门外,青篷马车静静等着。车夫见人出来,利落地放下脚凳。
赵明诚告别后登车,帘子放下后,马车辘辘驶离。
梁师成站在门前,望着马车远去,脸上笑容慢慢收起,眼神变得深沉。
“师父,”一个小黄门凑过来,低声问,“这位赵公子,真那么得王爷青眼?我倒没看出来他和府上的寻常鞠客有什么不同。”
梁师成瞥他一眼,没好气的说。
“蠢材,枉我教你这么多。”
“你伺候王爷这些年,可曾见王爷把澄砚斋的藏品拿出来与人品鉴?可曾见王爷在蹴鞠场上那般畅快大笑?可曾见王爷把南唐的砚随手就赠了?”
小黄门摇头。
“那就是了。”梁师成转身进府,声音淡淡。
“这位赵公子不简单,瞧着年轻,可说话做事,滴水不漏,日后他再来王府时,一定要仔细伺候。”
梁师成转身回府,脚步轻快。
心里已打定主意:这赵明诚,必须得好生结交。
……
马车里,赵明诚靠着车壁,闭目养神。
怀里的木匣沉甸甸的,他不用打开,也知道那方歙砚的价值。
这不止是砚台,这是端王对他的态度。
“近臣良友”。
这四个字的评价,比他预想的还要好。
不是普通门客,也不是纯粹的玩伴,是“近臣”,是“良友”。
这意味着端王不仅看重他的才艺,更认可他这个人。
而梁师成那边,橄榄枝也算递出去了。
这位未来的“隐相”,如今还是王府总管,但能量已不容小觑。
今日一番交谈,至少让他觉得自己被尊重,被看重,这就够了。
赵明诚已经把一只脚,踏进了未来天子的潜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