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佶说完后,眉眼舒展,嘴角噙着笑意,显然还沉浸在方才蹴鞠的畅快里。
赵明诚坐在下首,慢慢喝着茶水。
时机差不多了,他放下杯盏,轻轻叹了口气,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凉棚里,听的比较清晰。
赵佶听到了叹气声,侧过头。
“嗯?明诚怎的叹气?可是累了?”
“非是累了。”赵明诚苦笑,“只是……不瞒殿下,学生今日为告假来王府,已费尽周折。祭酒虽最终准了假,却言明下不为例。”
赵佶眉头微蹙,坐直身子。
“哦?太学规矩这般严?不过是告半日假,也值得如此?”
“殿下有所不知。”赵明诚摇头。
“太学规矩森严,月考前三日,非病、丧、婚三事,不得告假。学生今日之举,实是破了例。”
“这次祭酒能准假,已是看在殿下金面上,对我格外开恩了。”
赵佶若有所思地捻着杯沿,片刻后说道。
“以明诚的才学见识,困于太学那些科目考试可惜了,依本王看,你便是现在出仕,也足以胜任。”
这话已是极高的评价。
“殿下谬赞,太学考核,是为朝廷选拔真才,经义、策论、实务,皆是为官之本。明诚既为学子,自当恪守本分,专心备考,只是……”
赵明诚顿了顿,欲言又止。
赵佶追问。
“只是什么?”
赵明诚抬眼,目光诚恳。
“只是殿下雅意相召,金石之趣、蹴鞠之乐,亦是学问。”
“金石可考制度源流,蹴鞠可悟协作应变,皆有益于身心见识。每每得殿下相邀,明诚心向往之,却又恐……”
“无妨,直说就是。”
“恐扰了太学规矩,亦恐……连累殿下清誉。”
赵明诚声音低了些。
“如果学生屡屡告假,引得旁人非议殿下,说殿下耽学子之业、纵游乐之娱,到那时候,学生真是万死莫赎了。”
赵明诚的每一句听起来都像是为端王着想。
没一个字提自己难处,可字字说的都是难处。
这就叫说话的艺术。
当你要求人办事时,不要从自己的角度出发,要从为别人考虑的角度出发。
赵佶静静听着,起初眉头还皱着,渐渐却舒展开,最后竟露出笑容。
“明诚啊明诚,”他摇头笑道,“你这番心思,本王岂能不知?”
赵明诚作揖。
“学生愚钝,只知不能因一己之私,损殿下清名。”
“故思来想去,不若暂收玩心,待明年太学毕业,授了官职,再全心伴殿下游艺。届时既无规矩束缚,亦无人言可畏。”
他说完,起身长揖。
“今日之后,明诚怕是要少来叨扰了,还望殿下体谅。”
凉棚里安静下来,只闻风吹竹叶的沙沙声,和远处隐约的蝉鸣。
赵佶盯着赵明诚,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拊掌大笑。
“哈哈哈哈哈哈哈......好!好一片忠诚之心!”
赵佶站起身,走到赵明诚身前,伸手将他扶起。
“你能为本王声望着想,这份心意,本王领了,可若因此便让你我疏远,那才是因噎废食。”
赵佶略作沉吟。
“这样吧,明诚,你且安心备考,不出一月,本王保你可自由出入太学,无人敢拦,也无人敢非议。”
赵明诚作惊喜状,旋即又敛容。
“殿下,此非小事,太学规制乃朝廷所定,万勿为学生一人,损了殿下与朝臣和气……”
“非为你一人。”赵佶摆手,意味深长地看着他。
“本王平日在这府中,看似逍遥,实则……也需要一二近臣良友,常伴左右,谈学问,论艺道,亦说些朝野见闻。你,甚合我意。”
“近臣良友”四字,他说得轻,落得重。
赵明诚心头一震,抬眼看向赵佶。
端王也正看着他,眼中含笑,却藏着认真。
这不是一时兴起的客套,是承诺,是对赵明诚的定位。
“蒙殿下厚爱……”赵明诚又要行礼,被赵佶按住肩膀。
“虚礼就免了。”赵佶笑道,“这月你只管好好考,拿出真本事,余下的事,本王自有安排。”
他说得笃定,显然胸有成竹。
赵明诚不再多言。
“学生必不负殿下期望。”
日头渐渐偏西,到了二人分别的时候了。
赵佶今天玩的已经很尽兴了,也不多留。
“明诚稍候,有件东西给你。”
他转向侍立一旁的梁师成,
“去将前日得的那方歙砚取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