端王府在城西金明池畔,离宜春苑不远,却更显幽静。
马车在角门停下,赵明诚刚下车,门里就迎出一人。
这人约莫三十五六岁,穿着深青色圆领袍,面皮白净,眉眼细长,未语先带三分笑。
他步子迈得又轻又稳,到赵明诚身前,躬身行礼。
“奴婢梁师成,在王府伺候,赵公子一路辛苦。”
梁师成。
这位可是后来大名鼎鼎的“隐相”,与蔡京、童贯等人并列“六贼”,权倾朝野的内侍省大珰,而且还硬说自己是苏轼后人。
不过此时,他还只是端王府的总管内侍,一个看起来恭敬又精明的中年宦官。
“有劳梁供奉。”
赵明诚还礼,并且把梁师成称为供奉。
这个称呼是有说法的。
宋朝的宦官,有官职的才能被称“供奉”,这是赵明诚给对方面子。
梁师成笑容深了些,侧身给赵明诚引路。
“王爷在澄砚斋等着呢,今儿得了件好玩意儿,从早晨就念叨,说要请赵公子来掌掌眼。”
梁师成说话慢条斯理,语气恭敬。
可赵明诚注意到,那双细长的眼睛在自己身上打了个转。
那不是一个普通下人对宾客的客气,倒像是在掂量一件货物的成色。
“王爷厚爱,明诚惶恐。”
赵明诚跟着他进门,穿过前院。
庭院布置得极精巧,假山流水,竹影扶疏,墙角几株石榴花开得正艳。
廊下挂着鸟笼,里头是只画眉,见人来,脆生生叫了两声。
“王爷吩咐了,今日不拘礼数,就当是朋友小聚。”梁师成边走边说。
“王爷还说,这满汴京的文人学士,要么古板,要么虚伪,能像赵公子这般既通金石、又擅蹴鞠,还能说出些真知灼见的,实在难得。”
这话听着是夸,可赵明诚听出了弦外之音:【端王对你期待很高,你可别让他失望。】
“王爷谬赞。”赵明诚神色不变,“明诚年轻学浅,不过偶有所得,蒙王爷不弃罢了。”
梁师成看了他一眼,笑笑,没再接话。
二人到了后院东侧,临着一方小池。
窗子敞着,能看见池里几尾锦鲤悠游。
赵明诚走到门前,就听里头传来一声清朗的笑。
“是明诚来了!”
赵佶从窗边转过身。
他今天穿了身月白色燕居常服,只用一根玉簪束发,浑身上下透着松弛感。
见赵明诚进门,他眼睛一亮,几步迎上来。
“明诚肯来,本王今日之乐足矣!”
这话说得亲热,甚至有些夸张。
赵明诚忙要行礼,被赵佶一把扶住。
“说了不拘礼,你再拜,本王可要恼了。”
说着,亲切的拉着赵明诚到窗边榻上坐下,
“来,明诚,先看这个。”
案上铺着块青色绒布,上头摆着一方青铜小印。
印不大,一寸见方,印钮是只蹲坐的兽,形似虎,又带点狮子的特征,造型朴拙,线条粗犷。
印面有磨损,但还能辨出几个篆字。
“这是早上才送来的,说是关中出土的,疑似魏晋之物。”赵佶拿起小印,递到赵明诚手里,
“你瞧瞧,可对?”
赵明诚接过,入手沉甸甸的。
他先看印钮,手指抚过兽身的纹路,又就着光看印面文字,最后翻过来看底部铜锈。
“王爷,”赵明诚抬头笑着说,“这是好东西。”
“哦?”赵佶身子前倾,“怎么说?”
“看铜质,青中泛黑,是典型汉魏青铜。锈色自然,层层叠叠,是土里埋久了的老锈,做不得假。”
赵明诚指着印钮说。
“再看这兽钮,汉代官印多用龟钮、瓦钮,兽钮少见。且这兽形,您细看,鬃毛披散,姿态雄健,已有北朝胡风的影子。”
“魏晋时,鲜卑、匈奴等族内迁,与汉人杂处,器物纹样也受影响。这印,很可能是魏晋时边镇武将或胡族首领的私印。”
赵佶听得入神,抚掌道。
“果然!送印来的也说像是胡风,却没你说得这般透彻,那这印文呢?可能辨?”
赵明诚又细看印面,四个字,篆法古拙,有两个已磨得模糊。
“‘xx之印’。”他辨认着,“前两字……第一个似是‘破’,第二个像是‘虏’或‘胡’。”
“若是‘破虏’,便是武职将军的称号;若是‘破胡’,更显胡汉交融之意。不过磨损太甚,某不敢断言。”
赵明诚引出了后世研究的魏晋时期的胡汉交融的概念。
“破虏……破胡……”赵佶喃喃重复,眼中光彩更盛。
“妙解!胡汉交融!明诚,你不单辨真伪,更能见其背后的制度、风气,这才是真学问!”
接着,赵佶亲自执壶,为赵明诚斟茶。
梁师成都没来得及反应,赵佶就已经把茶倒好了,这速度快的让梁师成连骂自己是蠢货。
“这是福建今年的新茶,你尝尝。”
赵明诚双手接过茶盏,茶汤清亮,香气清幽,确是好茶。
“殿下,这印还有一妙处。”赵明诚放下茶盏,又拿起小印。
“您看这印文的刀工,下刀狠,收刀利,转折如折钗股,这刀锋之意,与书法笔意,实是相通。”
这话再一次戳中了赵佶的心事。
赵佶目前最大的心事就是他的书法。
赵佶眼睛一亮,正要开口。
旁边侍立的梁师成忽然凑近半步,笑吟吟的拍马屁说。
“赵公子说得是,奴婢虽不懂金石,可看王爷平日写字,那笔锋转折,确有金石铿锵之美。”
梁师成本来就懂书法,他认为自己的话既捧了主子,又显了自己懂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