往日,赵佶喜欢听梁师成吹捧他的书法。
可今天却反常得很,赵佶直接当梁师成不存在一样,只盯着赵明诚说。
“嗯!明诚懂我!这刀锋,这转折,正是本王书法所求之‘骨’!那些学士总说书法要圆润、要含蓄,可依本王看,字若无骨,便是媚态。这印文之刀,恰是本王要的骨力!”
赵明诚点头。
“王爷所言极是,其实古人书丹刻石,刀与笔本是一体。学生观此印,可悟书法之骨;观王爷之字,又可见刀工之韵。二者相生,方是上乘。”
赵明诚说话时,目光只与赵佶相对,同样一丁点都不搭理梁师成。
两个姓赵的很自然的把梁师成无视了。
梁师成脸上笑容不变,眼神却暗了暗,悄悄退后半步,垂手侍立,不敢再多嘴。
赵佶和赵明诚聊的更好了。
平日里,赵佶与文人交往时,对方要么战战兢兢,唯唯诺诺;要么倚老卖老,说些陈词滥调。
像赵明诚这般既能切中要害,又不卑不亢,还能句句说到他心坎里的,实在少见。
“明诚,本王还有一方砚,你也看看。”
赵佶兴致勃勃,又从多宝格里取出一方石砚。
赵佶谈兴极浓,不时抚掌称妙。
赵明诚则始终把握着分寸——既展现学识,又不喧宾夺主;既有独到见解,又适时把话头抛回给赵佶。
……
赏玩结束,赵佶起身活动了下肩膀。
“坐太久了,骨头都僵了。明诚,咱们活动活动?”
“但凭王爷吩咐。”
王府的蹴鞠场在前院西侧,比太学的小些,但地面更平整,边上还搭了凉棚,摆着桌椅茶点。
几个鞠客已在场边候着,见王爷来,纷纷行礼。
“今日本王与明诚一队,你们几个凑一队。”赵佶兴致很高,脱下外袍,露出里头的窄袖蹴鞠服,
“明诚,让你瞧瞧本王新练的一招。”
赵佶让人抛球过来,接住,颠了几下,忽然右脚一挑。
球高高飞起,落下时,赵佶侧身用左脚脚后跟一磕,球划了道弧线,飞向另一侧。
“这鸳鸯拐原本是旧招式,可本王加了点变化。”赵佶有些得意,“你看如何?”
赵明诚看得仔细。
这招其实就是后世足球里的“脚后跟传球”,不过此时少见,确实巧妙。
“王爷这招极妙。”赵明诚先肯定,然后道。
“只是王爷在发力时,腰胯若能再转半寸,球路会更飘忽,对手更难判断。”
“哦?”赵佶试了试,果然感觉不同,“你再细说说。”
赵明诚接过球,示范了一遍。
“您看,起脚时重心在左,腰向右转,脚后跟磕球的瞬间,腰再向左带回,这样球不但有向前的力,还有旋转,落地时会变向。”
赵明诚边说边做,那球飞出后,果然在空中微微拐弯,落点刁钻。
赵佶试着练了几次,一次比一次好,喜得眉开眼笑。
“好!好一个空中拐弯!!”
赵佶是真的被陪舒服了。
梁师成在一旁也是真的看呆了,他自己只会一些书法,对蹴鞠一窍不通。
但人家赵明诚呢?
样样都会,而且样样都比他精,梁师成心中感叹此子不可小觑。
热身完毕,分组赛开始。
赵佶这边就他们两人加三个鞠客,对面是五个专业鞠客。
赵明诚今天依然踢正挟,位置灵活,跑动积极。
每次拿球,总能找到最合适的出球路线,更妙的是,他几乎每次都能把球舒服地送到赵佶脚下。
“王爷,接球!”
一记贴地传球,从两人缝中钻过,精准滚到赵佶身前。
赵佶接得舒服,顺势一颠,抬脚射门,球穿风流眼而过。
“明诚好传!”赵佶大笑,冲赵明诚鼓掌。
下一回合,赵明诚自己挑球过人,到风流眼前,他没用擅长的弧线球,而是脚腕一抖,踢出一记下旋球。
那球越过防守者头顶,急速下坠,堪堪穿过圆孔。
“啧啧,这球……”赵佶跑过来,眼睛发亮,“怎么踢的?”
“王爷,脚背搓球下部,给球下旋。”赵明诚比划着。
“球在空中前旋,下落就快。就像……就像掷石头,平着扔飞得远,可若让石头转着飞,落点更准。”
这比喻通俗得很,赵佶一听就懂,连连点头。
“有理!有理!蹴鞠之中,竟也有这般道理!”
比赛继续。
赵明诚踢得跟莫德里奇一样。
该传时传,该射时射,更妙的是,他总能把最出风头的机会留给赵佶。
赵佶今天踢得畅快之极,进球不断,笑声就没停过。
比赛结束,赵佶队大胜。
他汗流浃背,却神采飞扬,很自然搭着赵明诚的肩膀往凉棚走。
不知道的还以为两个人是好哥们。
梁师成在旁边看到这一幕时,已经惊讶的说不出来话了。
“痛快,今日这球,是本王这半年踢得最痛快的一回!明诚,你不单自己踢得好,更能让身边人都踢得舒服,这可是大本事!”
赵明诚笑着擦汗。
“是王爷射术精妙。”
“少来。”赵佶在他肩上一拍,眼里是真切的欣赏。
“本王又不是看不见,你那些传球,那些跑位,处处透着章法。更难得的是知情识趣,该显本事时显本事,该让时让,这份心思,比球技更难得。”
他说着,在凉棚里坐下,梁师成早已备好温水和汗巾。
赵佶接过,胡乱擦把脸,看着赵明诚,忽然叹了口气。
“明诚啊,你是不知道,本王平日在这府里有多闷,今日多亏有你作陪。”
聊天的火候到了,赵明诚也该对赵佶坦言他的难处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