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中,天光亮的早。卯时刚过,太学的至公堂前已排起了长队。
今日是私试之日,外舍三百学子,加上内舍、上舍的一部分,近四百人,按着顺序鱼贯入场。
堂内已经撤了中间桌椅,摆上一列列考案,每案间隔四尺,案上已备好空白试卷、草稿纸,只等发题。
赵明诚找到自己位置,是堂中东侧第三排。
这位置不错,光线充足,他将考篮放下,取出笔墨纸砚,一一摆好。
尤其是端王送的那方南唐歙砚,被他小心放在案角。
青黛色的石质在晨光下泛着幽光,云水纹雕工古朴流畅,任谁看了都知道不是凡品。
赵明诚用这砚台不是为了显摆,只是因为确实好用,比他从家里带的好用得多。
几个路过的同窗忍不住多瞧两眼,有人低声议论:
“看到没,赵兄那砚台……好生别致。”
“岂止别致,你看那石色,那雕工,怕是前朝古物。”
“啧啧…果然家学渊源,连文房用物都这般讲究。”
赵明诚仿佛没听到一样,正将毛笔一支支取出,在清水里润开,动作不紧不慢。
不远处,另一张考案后,王渊冷眼看着这边。
王渊是左司谏王祖道的儿子,今年二十,在上舍也算个人物了。
他自诩家世清贵,学问扎实,尤其擅长经义文章,平日里没少受博士夸赞。
可这半个月来,风头全被赵明诚抢了去。
之前的集会上,赵明诚大出风头。
前几天又堂而皇之告假赴王府之约,今日竟还带着这么一方扎眼的砚台招摇过市。
“哼,小人得志。”
王渊从鼻子里哼出一声,声音不高,但足够让身旁几个相熟的同窗听见。
“王兄慎言。”旁边人低声道,“赵明诚如今简在端王心,莫要惹事。”
“那又如何?不过是个攀附宗室的幸进之徒罢了。”王渊嘴上硬,心里却更酸了。
他倒是想攀附宗室。
可他爹王祖道是谏官,得守着立场,哪能像人家赵明诚他爹赵挺之那般左右逢源。
他自己拼不过赵明诚。
他爹也拼不过赵挺之。
王渊盯着那方歙砚,越看越刺眼,忽然,一个念头冒了出来。
考场人多手杂,出点“意外”,再正常不过了。
......
辰时初,学子基本到齐。
堂内渐渐安静下来,只有偶尔的咳嗽声、整理纸笔的窸窣声。
几位监考的博士、学官已在前方就位,正在检查试卷袋的封条。
赵明诚将砚台往案中挪了挪,取水盂,准备研墨,就在这时,一个人影从他案前走过。
正是王渊。
他经过赵明诚案前时,故意脚下忽然一个趔趄,身子猛地向案桌倾斜,右手手肘不偏不倚。
撞向那方醒目的歙砚!
这是王渊的计策。
这一下若是撞实了,砚台轻则翻倒,墨汁污了试卷;重则落地碎裂,砚台就此损毁。
更关键的是,考试在即,工具受损后,赵明诚心态必乱。
就在这电光石火间,赵明诚动了。
穿越这半个多月,他日日苦练蹴鞠,成效显著,身体的反应速度、协调性远超寻常书生。
几乎在王渊动的瞬间,他就察觉不对——那趔趄太假,倾斜的角度太准。
他不去挡人,也来不及挡。
左手如电探出,不是推向王渊,而是稳稳按在砚台上,顺势向案内一抹。
歙砚在光滑的案面上滑过半尺,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一撞。
同时,赵明诚右手抬起,看似要扶王渊,实则在他肘部一托一送。
用的是巧劲,四两拨千斤。
王渊本就刻意失重,被这力道一带,顿时真正失去平衡。
“哎呀!”
他惊呼一声,整个人向前扑去,狼狈地摔在赵明诚旁边的空座上。
“哗——”
人摔了个屁股朝天平沙落雁式。
全场目光瞬间被吸引过来。至公堂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低语。
考场里瞬间安静了一瞬,随即“嗡”地一声,炸开了锅。
“怎么回事?!”
“谁摔了?”
“是王渊!他刚才撞赵明诚桌子上了!
监考的两位学官原本在讲台前低声说话,闻声立刻抬头,眉头紧皱。
年长的那位姓郑,是太学博士,性子最是方正,当即厉声喝道:
“考场之内,喧哗什么?!”
众人一静,可目光全都聚焦在那片狼藉处。
王渊趴在空座上,摔得七荤八素,脸颊蹭在桌沿,火辣辣地疼。
他挣扎着爬起来,紫袍上沾了灰,发髻歪了,脸上又红又白,又羞又恼,指着赵明诚就要开骂。
“赵明诚!你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