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王兄。”
赵明诚抢在他前面开口,声音清朗平静,却带着一股穿透力,确保全场都能听清。
“考前活动筋骨,用意甚好,只是这力道用得猛了些,伤着自己,反而不美。”
赵明诚站起身,先是向两位学官拱手致意,这才转向王渊,语气依旧平和,可字字清晰:
“幸而这方砚台无碍,此乃端王殿下亲赐,嘱我以此砚书写太学策论、答对朝廷实务,若因王兄一时失手而损毁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全场,最后落回王渊惨白的脸上。
“明诚个人事小,但是损坏端王殿下所赐之物,且无法向朝廷陈策,其过……谁担?”
话音落地,满堂死寂。
“端王殿下所赐”这几个字,像一块巨石砸进水面,激起的不是浪花,是惊涛。
王渊整个人僵住了,指着赵明诚的手停在半空,微微颤抖。
他脸上的血色“唰”地褪得干干净净,嘴唇哆嗦着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端王所赐?
那方砚台……竟然是端王给的?
王渊刚才只看到那砚台不俗,想给赵明诚添点堵,灭灭他的威风,哪里想到背后有这层来历?
不敬亲王、损毁亲王所赠之物。
这罪名,别说他了。
就是他爹王祖道也扛不起!
两位学官也变了脸色。
郑博士快步走下讲台,先看了一眼赵明诚案上那方完好无损的歙砚,又盯着面如死灰的王渊,厉声道。
“王渊!考场之内,举止失仪,冲撞同窗,成何体统?!”
王渊一个激灵,总算找回舌头,结结巴巴道。
“学、学官,学生、学生是不小心……”
“不小心?”郑博士冷哼一声,
“念在尚未酿成大错,速回座位!若再滋扰考场,即刻逐出,本次私试直接以下等计入!”
这话已是极重的处罚。
王渊浑身一颤,再不敢辩,灰溜溜地爬起身,也顾不得拍打衣袍上的灰,垂着头,缩着肩,逃也似的溜回自己座位。
所过之处,同窗们纷纷侧目。
眼神里有鄙夷,有庆幸,有嘲讽,也有几分兔死狐悲的唏嘘。
郑博士又看向赵明诚,语气缓和了些。
“赵明诚,你可有碍?砚台笔墨可曾损坏?”
“谢学官关心,一切安好。”赵明诚躬身,姿态从容。
“嗯。”郑博士点点头,又扫视全场,提声喝道,“都坐好!再有交头接耳、左顾右盼者,以舞弊论处!”
发题前这片刻,至公堂里异常安静。
可低语声却在暗处流动。
“听见没?那可是端王亲赐的砚台……”
“王渊这下怕是要糟了。”
“赵明诚好生厉害,那一下扶砚、带人,干净利落,像是练家子。”
“赵明诚日日蹴鞠,身手好的很,有刚才那两下子不奇怪。”
“我看王渊是完了,今日这事传出去,说他考场失仪,冲撞端王所赐之物……回去后他爹怕是要打断他的腿。”
“活该!平日里就眼高于顶,看不起这个瞧不上那个,今日总算栽了。”
这些话隐隐约约飘进王渊耳朵里,他坐在座位上,握着笔的手都在抖。
不是气的,是怕的。
父亲要是知道他在考场差点摔了端王赐的砚台,会是什么反应?
还有那些同窗的目光,鄙夷,讥诮,幸灾乐祸。
他猛地抬头,看向赵明诚。
赵明诚端坐着,背脊挺直,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沉静专注。
他研墨的动作很稳,一圈,又一圈,墨锭与砚台摩擦发出均匀的沙沙声,透着一股说不出的从容。
他压根连王渊看都不看一眼。
这姿态,比任何言语都更具羞辱性。
赵明诚研好墨,将毛笔在砚边舔顺,试了试墨色浓淡,满意地点点头。
端王送的砚台,确实是好东西。
石质坚润,发墨快,墨色黝黑有光。
难怪说“歙砚润墨,宜书宜文”。
方才那场风波,虽然在赵明诚意料之外,却也是立威的好机会。
王渊这种跳梁小丑,早晚会冒出来,不如趁早摁下去。
他原本不想这么高调,可既然对方撞上门来,他也不介意借势敲山震虎。
端王的名头,该用的时候就得用。
至于会不会显得仗势欺人?
赵明诚不在乎。
他要走的路,本就少不了借势,但这势要借得巧妙,借得正当才可以。
“咚——”
开考的钟声敲响。
主考的郑博士站起身,从密封的漆盒中取出一卷黄纸,朗声道:
“元符二年五月,太学私试,现在启封考题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