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将立刻反驳蔡京。
“蔡承旨此言差矣!端王殿下聪慧仁厚,太后早有明断。章相公以‘轻佻’二字概之,已是失臣子之礼。曾枢相所言,正是维护太后威严,定策国本!当此之时,不正视听,反生异议,岂是忠臣所为?”
曾布不再与章惇纠缠细节,他转身,朝着纱帘深深一揖,声音朗朗,响彻暖阁。
“启禀太后!大行皇帝新丧,嗣君之位空悬,天下翘首,人心浮动!此刻首要者,在定策,在安天下!
太后英明睿断,既已属意端王,必是经过深思熟虑,察其仁孝可托!
章惇身为宰相,不体会太后圣意,反而在此咆哮殿廷,危言耸听,动摇人心,其心可诛!臣曾布,愿以阖家性命担保,拥护太后懿旨,拥立端王殿下!若有异心,天厌之,地弃之!”
曾布的最后一句,掷地有声,既是向太后表忠心,更是将“反对太后”的帽子死死扣在章惇头上。
同时,曾布搬出“阖家性命”为誓,将自己彻底绑在了端王和太后的战车上,姿态决绝,不给自己留退路。
暖阁内再次陷入死寂,曾布这番表态,彻底堵死了其他可能。
黄履默默站到了曾布身侧,表明了态度,许将同样如此。
蔡京眼神飞快转动,瞥了一眼脸色铁青、胸膛剧烈起伏的章惇,又看了看帘后沉默的向太后,心中瞬间有了取舍。
他悄悄向后挪了半步,垂下眼睑,不再言语。
章惇被孤立了。
他环视四周,曾布、许将、黄履……
甚至刚才还帮自己说了句话的蔡京,此刻都避开了他的目光。
他明白了,大势已去。
太后心意已决,曾布等人全力支持,自己再无扳回的希望。
一股巨大的悲凉与愤怒涌上心头,他仿佛看到自己数十年宦海沉浮、励精图治所维系的一切,都将随着端王的登基而烟消云散。
“太后……!”
章惇还想再争,声音却已嘶哑。
“章卿!”向太后冷声喝道。
“哀家意已决,端王赵佶,仁孝聪慧,可承大统。此事,无需再议!着即拟诏,宣告中外,迎端王入宫,继承大位!尔等,可还有异议?”
章惇张了张嘴,看着那冷硬的纱帘,又看看周围默然的同僚。
最终,所有的话语都化作一声从胸腔深处挤压出的、充满无力与悲愤的怒叹。
章惇猛地一拂袍袖,转身面向赵煦灵柩的方向,不再看向太后与曾布等人,且不肯下拜领旨。
他就那样站着,如同荒野中一株即将枯死的老松,倔强地对抗着即将压顶的倾覆之力。
曾布不再看章惇,率先整肃衣冠,面向纱帘,撩袍端带,以最标准、最恭敬的姿势,深深拜下。
“臣曾布,谨遵太后懿旨!恭贺太后择得贤君,大宋江山永固!”
许将、黄履紧随其后,躬身下拜。
“臣等谨遵太后懿旨!”
蔡京动作只慢了半拍,也连忙拜倒,口称。
“太后圣明!臣谨遵旨意!”
章惇依旧没有下拜,他那孤立的身影,在众人一致的跪拜中,显得格外刺眼且有些悲壮。
但他终究,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。
尘埃落定。
众人退出福宁殿偏殿,来到殿外廊下。
蔡京立刻凑到曾布身边,脸上堆起恭谨甚至带着几分谄媚的笑容,低声道。
“曾枢相今日力挽狂澜,定策安邦,真乃社稷之福,下官敬佩不已。”
曾布淡淡地瞥了蔡京一眼,心中早对这货的行径厌恶至极,只随口应付道。
“蔡承旨过誉,皆是太后圣断。”
说完后,曾布不再多说,迈步向前走去。
蔡京碰了个软钉子,脸上笑容不变,眼神却暗了暗,识趣地退开些许。
曾布走了几步,发现章惇并未立刻离去,而是独自站在廊柱那里,背影萧索。
他略一沉吟,朝章惇走了过去。
两个斗了半辈子,亦敌亦友、亦合作亦对抗的重臣,此刻单独相对,气氛复杂难言。
“子厚。”曾布先开口,语气平静。
章惇没有回头,声音沙哑低沉。
“子宣,你赢了,我该为你道喜才是,拥立之功,足以让你曾氏一门再显赫三十年。”
曾布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子厚,非是输赢,亦非为功,我不过是顺着太后之意,顺着……或许是天命。”
“天命?”
章惇猛地转过身,眼眶微红,死死盯着曾布。
“你当真相信,让一个轻佻之人坐上那个位置,是天命?是对这大宋江山的天命?”
章惇情绪激动起来,
“子宣!你我共事多年,虽有争执,但扪心自问,可曾有一日不为这朝廷,不为这天下计?
你看看那赵佶!他懂得什么是治国理政?懂得什么是边患民忧?你看他身边聚集的都是些什么人?
是梁师成那等阉竖,是高俅那等帮闲,还有你那个好门生赵明诚!
是,那赵明诚是有些本事,河湟之功不假,但他如此年纪,就深谙钻营之道,与王府、内侍、边将勾连紧密,他所图为何?不过是攀龙附凤,谋一场泼天富贵!
让这样的人围绕在新君身边,这朝堂,这天下,会变成什么样子?!你我都将是大宋的罪人!千古罪人!”
章惇的质问,如同重锤,敲在曾布心上。
曾布知道章惇的话并非全无道理,赵佶的性情,赵明诚的作为,他并非毫无察觉。
但走到这一步,他已没有回头路,也不能回头。
曾布迎着章惇灼灼的目光,缓缓道。
“子厚,你的忧虑,我并非不懂。但事已至此,太后旨意已下,大局已定。端王或许年轻,心性未定,但正因如此,才更需要我等老臣辅佐匡正。
至于明诚……我自有分寸,如今首要之事,是让新君顺利即位,稳定朝野,避免动荡,其余诸事,徐徐图之吧。”
章惇看着曾布平静却坚定的神色,知道再说无益。
他眼中的激动渐渐冷却,化作一片深沉的灰败与了然。
他长长地、长长地吐出一口气,仿佛要将所有的愤懑、不甘都吐出去。
“好,好一个徐徐图之。”章惇惨然一笑,摇了摇头,“子宣,但愿……你不会后悔今日之决,我老了,也累了。这大宋的江山,这未来的风雨……就交给你们了。”
说完,章惇不再看曾布,转过身,挺直了那已显佝偻的脊背,一步一步向着宫门外的方向走去。
冬日的寒风吹动他花白的须发和紫色的宰相袍服,那背影,竟有几分英雄末路的悲凉。
曾布站在原地,望着老对手离去的背影,久久未动。
一个时代,伴随着赵煦的逝去和章惇的退场,已经结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