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符三年,正月初三。
皇宫大内,福宁殿。
持续数日的昏迷后,赵煦终于醒来,短暂地睁开了眼睛。
但是,那眼神空洞涣散,毫无神采,只是茫然地望着帐顶,嘴唇微微翕动,却发不出任何清晰的声音。
御医与近侍扑到榻前,满怀希冀地呼唤。
“官家…官家…”
呼唤声似乎没什么作用。
赵煦眼睛里的光芒,如同风中之烛,摇曳了几下,便迅速地黯淡下去。
元符三年正月初三,大宋的第七位皇帝,赵煦,驾崩了。
这位立志革新、却天不假年的年轻皇帝,甚至未能留下一句完整的遗言,便带着未完成的抱负与丧子之痛,撒手人寰,享年二十四岁。
“大行皇帝……宾天了!”
内侍们悲痛声与慌乱的脚步声瞬间打破了福宁殿死寂的黎明。
向太后在宝慈宫接到噩耗,她闭目良久,再睁开时,眼中已无泪水,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决断与沉重。
该来的,还是来了。
她迅速下令:秘不发丧,先召核心重臣。
很快,宰相章惇、枢密使曾布、翰林学士承旨蔡京、中书侍郎许将、尚书右丞黄履。
这五位大臣,被以最紧急的方式秘密召入福宁殿偏殿。
他们看到的是已经换上寿衣、静静躺在龙榻上的大行皇帝遗体,以及坐在一旁、面罩寒霜、目光如铁的向太后。
“臣等……叩见太后娘娘……”
几人跪倒,声音哽咽。
尽管早有心理准备,但亲眼见到赵煦遗容,仍觉巨大的悲痛与茫然袭来。
国不可一日无君,何况是在如此内外交困、储君早夭的时刻。
“都起来吧。”向太后的声音有些沙哑。“大行皇帝龙驭上宾,社稷遭此巨变,哀家心碎难言。
“然而,国事为重,眼下最要紧的,是定嗣君,安天下。你等皆是朝廷柱石,今日哀家召你们来,便为此事。需尽快议定,以定人心,以稳朝局。”
终于到了这个时刻。
几道目光在空中飞快交错,章惇面色沉肃,目光锐利;曾布神情悲戚中带着凝重;蔡京低眉顺目,余光却在观察;许将、黄履亦是面色紧绷。
这五人先按礼进行了哭临仪式,对着大行皇帝的遗体,几位重臣虽然伏地痛哭,却各怀心思。
哭声渐歇,向太后示意众人移步至稍远处的暖阁,那里已设下纱帘,太后于帘后落座。
向太后的声音透过纱帘传来。
“此处再无外人,大行皇帝骤然而去,未留遗诏,嗣君之位,关乎国本,需即刻议定,诸位相公,可有主张?”
短暂的死寂后,所有人的目光,或明或暗,都聚焦在了章惇与曾布身上。
章惇深吸一口气,率先出列,对着帘幕躬身,声音洪亮。
“启禀太后,国不可一日无君。当此危难之际,立嗣宜亲宜贤,臣以为,简王赵似,乃大行皇帝同母弟,血亲最近,且性情沉稳,可承大统。立之,合乎伦常,亦可慰朱太妃之心,安后宫之绪。”
章惇直接提出了自己属意的人选,理由冠冕堂皇。
帘后的向太后沉默片刻,缓缓道。
“简王虽为大行皇帝亲弟,然论齿序,并非居长,且哀家观之,才具亦非上选,此议不妥。”
章惇眉头一皱,立刻又道。
“若以齿序,则申王赵佖居长。申王乃神宗皇帝第九子,年长于端王。”
章惇退而求其次,试图以“立长”压制可能支持端王的对手。
这次不等太后开口,站在曾布身旁的许将便出言道。
“章相公,申王殿下有目疾,此乃众人皆知,目疾如何能君临天下,阅览奏章,察辨臣工?此议恐更不妥。”
许将表明了自己的态度。
向太后的声音适时响起,
“许侍郎所言极是,申王有目疾,岂可为天下主?此议亦不妥。”
连驳两议,章惇脸色已然有些难看,他知道,最关键的时刻到了。
果然,纱帘后的向太后不再等他提议,坚定地说道。
“大行皇帝无子,依祖宗故事,当兄终弟及,神宗皇帝诸子中,论仁孝,论才德,论齿序之宜,哀家以为,端王赵佶,可当大任。”
尽管早有预感,但当太后亲口说出“端王赵佶”四个字时,章惇还是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。
他再也按捺不住,猛地踏前一步,竟不顾礼仪,直视纱帘,声音陡然拔高。
“太后!臣以为,端王轻佻,不可以君天下!”
此言一出,暖阁内鸦雀无声。
“轻佻”二字,如同惊雷,炸响在每个人耳边。
这是对一位亲王,尤其是可能成为皇帝之人,极为严厉甚至刻薄的评价。
向太后的声音陡然转寒。
“章卿!你放肆!竟敢如此诋毁亲王!”
章惇豁出去了,竟伸手猛地一拍身旁的朱漆殿柱,发出“砰”的一声闷响,须发皆张,厉声道。
“臣非诋毁,乃据实而言!
端王平日所为,太后岂能不知?沉溺书画,嬉游无度,结交浮浪,此等心性,如何能担社稷重任?
若立端王,恐非我大宋之福,乃天下之忧!太后三思啊!”
章惇拍柱厉喝,声嘶力竭,试图以气势和忠言挽回局面。
“章子厚!”
曾布终于动了,他猛地跨出一步,挡在章惇与纱帘之间,声音同样洪亮,
“你此言才是真正的放肆!太后面前,咆哮殿柱,成何体统!端王仁孝,天下共知。
太后抚育端王多年,对其品行才德,自有明鉴,岂容你在此妄加揣测,危言耸听!你口口声声为国,却在此阻挠太后定策,究竟是何居心?莫非是觉得太后不足以定夺嗣君,还是你章子厚想学那霍光、伊尹,行废立之事?!”
“曾子宣!你血口喷人!”
章惇被曾布这番诛心之论气得浑身发抖,指着曾布鼻子大声说着,
“我章惇一片公心,日月可鉴!倒是你,处处迎合太后,力主端王,莫非是早已与端王府暗通款曲,欲行那拥立之功,以图日后富贵不成?!”
两人瞬间撕破脸皮,互相指责对方包藏私心,言辞之激烈,指控之尖锐,令旁观的蔡京、许将等人心惊肉跳。
这是宰相与枢密使,两位帝国重臣的直接对撞,关乎的已不仅是嗣君人选,更是未来朝局的绝对主导权。
蔡京目光闪动,出列躬身道。
“太后,章相公所言虽稍显激切,然其心确是为国,端王殿下……平日行止,或有疏阔之处,章相公所虑,亦非全无道理,嗣君人选,确需慎之又慎。”
蔡京看似为章惇帮腔,实则语气委婉,并未如章惇般激烈否定端王,给自己留下了转圜余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