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天后,礼部衙署。
经过前几日连轴转的忙碌,衙中的气氛虽仍显肃穆,但已不像前几天那么紧张。
官员胥吏们各司其职,处理着皇子丧仪相关的后续文书与协调事宜,偶有低声交谈,也多是公事。
赵挺之与李格非同在公廨处理公务,间隙时,两人自然又凑在一处喝茶稍歇。
几口热茶下肚,李格非放下茶盏,状似随意地开口。
“正夫兄,昨日在府上,见令郎明诚贤侄,真是一表人才,谈吐不凡。不知……贤侄的终身大事,正夫兄可已有安排?似令郎这般出色的年轻人,怕不是汴京城里有女儿的人家,都盯着呢。”
赵挺之何等人物,官海沉浮多年,又在人情世故极为复杂的礼部任职,一听李格非这话头,心中便了然了几分。
他昨日也察觉李格非对儿子颇为欣赏,此刻又提起儿子的婚事,用意不说也是明白的。
赵挺之捻须微笑,也不点破,顺着话头道。
“文叔说笑了,犬子年纪尚轻,前些年在太学读书,后又去了河湟,一来二去,倒把这婚事给耽搁了。
如今虽说回了京,可你也知道,眼下朝中……多事之秋,他也常在外头奔波,我与他母亲虽有时提起,却还未曾细定。
总想着,需得寻个门风清正、知书达理的人家,女孩儿品貌才学也要相配才好,人生大事,急不得。”
李格非听赵挺之语气平和,并未排斥谈及此事,心中一定,便也敞开了些,笑道。
“正夫兄所言甚是,婚姻大事,自当慎重,贤侄这般品貌才学,寻常闺秀确实难以匹配。需得是诗书传家、教养得宜的女子,方能琴瑟和鸣,成为贤内助。”
李格非顿了顿,似是感慨,
“说起来,我家那丫头,前日还向我打听令郎来着,说是听她兄长提及其河湟之功,心中钦佩,好奇问问。这丫头,平日里心高气傲,等闲人难入她眼,倒是难得对令郎有几分关注。”
话说到这个份上,几乎已是挑明。
赵挺之心中迅速权衡。
李家门第清贵,李格非本人学问品行俱佳,在清流中颇有声望。
其女李清照的才名,更是冠绝汴京,那份灵秀与才情,连他都素有耳闻。
若两家真能结秦晋之好,于赵家而言,无疑是锦上添花,更关键的是,李格非此刻主动提及,态度诚恳,显是经过深思熟虑。
思索后,赵挺之面上不露异色,只是点头。
“文叔,你我相识多年,知根知底,若论门风家教,少有能比得上李家的。
只是……此事终究关乎两个孩子终身,虽说父母之命,但也需让他们彼此有些了解,方为稳妥。不知文叔意下如何?”
李格非闻言,心中大喜,知道赵挺之已然意动,且考虑周全,连忙说道。
“正夫兄思虑周详,正该如此!强扭的瓜不甜,总要先让孩子们自己见过,觉得合眼缘、说得上话才好。
依我看,不如这样,过两日,若赵兄与贤侄得空,不妨来寒舍小坐。到时我让小女清照以晚辈礼奉茶相见,两个年轻人打个照面,说上几句话,全当认识一下。若他们彼此都觉得尚可,你我两家再从容商议后续,如何?”
“如此甚好!”赵挺之抚掌笑道,“还是文叔想得周到,就这么定了。待过两日衙中事务再轻些,我就带犬子过府叨扰,只是届时,怕是要打扰府上清净了。”
“赵兄说的哪里话!求之不得!”李格非笑容满面,心中一块大石落地。
婚事虽没有最终落定,但两家家长既已达成初步共识,且安排好了让年轻人见面。
又闲谈几句,两人心照不宣,各自满意地回去处理手头公务。
……
几乎在同时。
赵明诚正在铺子查核账目,他刚合上账簿,就看到端王府一名相熟的内侍匆匆寻来,面色焦灼。
“赵公子!梁供奉请您速去王府!”内侍不及行礼,急道。
“殿下今天从宫中回府后,便独处后院,不饮不食,谁也不见,梁供奉劝解无用,特请公子前往!”
赵明诚听后一点不耽搁,立刻赶往端王府。
王府门前有些冷清,梁师成亲自在迎接,见到赵明诚,如同见了救星,连忙上前低声道。
“赵公子,您可算来了!殿下今个儿从宫里回来,脸色就不大好,这两日都闷在后院,话也不多说,饭也用得少。
奴婢瞧着心里着急,又不敢多问,高俅也去送过点心,直接被殿下轰了出来,殿下平日最愿意听您说话,您快去劝劝吧!”
赵明诚摆手示意明白,来到赵佶常待的房间外,轻轻推门而入。
阁内炭火熊熊,却暖不透那份孤寂。
赵佶背门独坐,身影寥落,他听到了有人推门,说道。
“我不是说了吗,今天谁也别来扰我。”
“殿下,是我,德甫。”
赵佶缓缓转身,他眼窝深陷,面色苍白,眸中血丝遍布,唇色黯淡。
赵佶见真是赵明诚,他眼中光亮一闪,旋即又被浓重阴霾覆盖,哑声道。
“德甫……你来了。”
他指了指身旁席位,满是疲惫。
赵明诚没有立刻落座,他走到小炉边,试了试壶中酒温,取白玉杯斟半盏,轻轻置于赵佶面前矮几。
做完这些后,他才坐下,亦也给自己斟了半杯,双手捧握,静默待在赵佶身侧。
暖阁内只余炭火轻响,这沉默并不是尴尬,而是一种体谅,允许情绪流淌。
良久,赵佶终是难以控制情绪,抓起酒杯一饮而尽,酒液灼喉,呛得他咳嗽,也逼出了强忍的泪光。
“德甫啊……”赵佶声音哽咽,
“我心里……堵得慌,皇兄病重,茂儿夭折,我日夜在娘娘宫中祈福,只求上天垂怜……
可娘娘今天却让我回来,说‘好生歇息,不必再日日入宫’……德甫,你告诉我,是不是我惹娘娘厌烦了?还是我做得不够好?”
赵佶说着话,泪水都止不住了,他像个被至亲莫名疏远的孩子,满是委屈。
赵明诚静静倾听,待他情绪稍泄,方放下杯盏,慢慢说着。
“殿下,您若这般想,便是曲解了太后娘娘一片苦心,更辜负了她对您最深切的呵护之心!”
“呵护之心?”赵佶茫然不解。
“正是。”赵明诚语气诚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