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子丧仪的规程与初期告谕事务,在礼部上下连轴转了几日后,总算初步理顺。
后续具体执行,有太常寺、光禄寺等衙门接手。
赵挺之与李格非这两位主要操持者,终于得以稍稍喘口气,能按时下值归家了。
休沐一天后,李格非记着前几天与赵挺之的约定,递了帖子,在午后时分,轻车简从,来到了赵府拜访。
赵府门房自然识得官人的同乡故交、礼部同僚,恭敬地将李格非迎入正厅。
赵挺之早已等候,见李格非脸上倦色未消,但精神尚可,心中稍安,连忙起身相迎。
“文叔来了,快请坐,这两日着实辛苦了,看你气色,还需好生将养。”
“有劳赵兄挂怀,彼此彼此,正夫兄也是劳心劳力。”
李格非拱手还礼,在客位坐下。
侍女奉上香茗,茶色橙黄透亮,带着一股山野间特有的清冽香气,倒也别致。
这茶是赵佶之前送给赵明诚的,赵明诚自己喝不完,送给老爹了。
两人寒暄几句,话题自然离不开刚刚过去的这场国丧与仍在持续中的朝局动荡,皆唏嘘不已。
但在此敏感时刻,许多话不便深谈,只能泛泛而论,感慨几句“天不假年”、“国事多艰”。
喝了口茶,李格非将话题转向稍轻松的方向,也是真心实意地赞道。
“最近和正夫兄共事,某受益匪浅,说起来,正夫兄不止自身才具过人,教子更是有方。
听闻令郎明诚,年纪轻轻,便能在河湟独当一面,立下安边之功,回京后,官家亲赐紫金鱼袋,荣耀加身。
而且还听闻他在太学的课业同样不凡,策论文章常得师长称许,虎父无犬子,正夫兄后继有人,可喜可贺啊。”
提到儿子赵明诚,赵挺之严肃的脸上也不由得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,心中颇为自豪,但嘴上仍是谦辞。
“文叔过誉了,犬子不过是侥幸有些际遇,又蒙官家不弃,方有尺寸之功。
至于他的太学课业,无非是恪尽本分,勤勉向学罢了,当不起‘不凡’二字。倒是性子依然有些跳脱,还需多加磨砺才是。”
赵挺之话虽如此,那眼角的细纹里,却满是藏不住老父亲的欣慰。
客套之后,赵挺之也顺势说道。
“说起来,文叔膝下那位千金,才是真正的闺阁典范。
早闻令爱才名,诗词文章,不让须眉,便是文叔你的学问,也被她承袭了七八分吧?前些日子,令爱似乎还有新词传唱于汴京文人之间,清丽婉约,格调高远,文叔有女如此,才是真正的福气。”
李格非听到夸自己女儿,心中同样受用,尤其是赵挺之这般身份地位、且素来持重的人所言,更觉面上有光。
但李格非也知女儿才华外露,未必全然是福,便摇头叹道。
“正夫兄谬赞了,小女不过是略识几个字,胡乱涂抹些辞章,偶得俚俗传唱,实不足道。
女儿家,终究还是贞静娴淑为上,这般舞文弄墨,有时反惹非议,我这做父亲的,也是喜忧参半啊。”
两人正就着儿女话题互相吹捧又互相谦虚着,忽闻厅外传来脚步声与说话声。
是赵明诚从外头回来了。
最近,赵佶平时都在宝慈宫那里和太后祈福,不在端王府,所以赵明诚把重心放在了生意经营上。
他今天刚从几处铺子查看生意回来,就听管家说父亲正在厅中会客,客人是礼部员外郎李格非。
赵明诚整理了一下衣冠,往正厅而来。
“父亲。”赵明诚步入厅中,先向赵挺之行礼,随即转向李格非,态度恭谨而不失从容,长揖道。
“晚辈赵明诚,见过李伯父,不知伯父驾临,有失远迎,还请伯父见谅。”
李格非早在赵明诚进门时便已打量过去。
只见赵明诚身量挺拔高大,面容俊朗,眉宇间英气内敛,目光清明沉稳,行走间步伐稳健,行礼问安更是得体大方。
一点也没有寻常富家子弟的浮华之气,也不见新贵功臣的骄矜之态。
李格非心中不由暗自点头,赵明诚给他的第一印象是极好的。
“贤侄不必多礼,快快请起。”李格非虚扶一下,温言道,“早闻贤侄大名,河湟建功,少年英杰,今日一见,果然气度不凡。”
“伯父过奖了,晚辈年轻识浅,侥幸有些微末功劳,实赖朝廷威德、将士用命,不敢当‘英杰’二字。”赵明诚谦逊答道,姿态放得很低。
赵挺之见儿子应对得体,心中满意,便道。
“明诚,你李伯父不是外人,坐下说话吧,正好你李伯父问起你在河湟之事,你也简单说说,莫要夸大其词。”
“是,父亲。”
赵明诚在下首坐定,随后应李格非之问,简要说了些河湟风土人情、抚谕安民之策,言语间条理清晰,重点突出,既不过分渲染战功,也不刻意贬低困难,一切平实道来。
谈到太学课业、近日策论题目时,赵明诚也能引经据典,侃侃而谈,见解不俗。
甚至,当李格非偶然提起金石收藏时,赵明诚也能接上话头。
谈论起一些古器物辨识、铭文考据的心得时,更是赵明诚的拿手强项。
李格非越听越是讶异。
这赵明诚年纪轻轻,经历却已经这么丰富了,更难得的是文武兼修,见识谈吐俱佳,且态度始终谦和从容,毫无少年得志的轻狂。
跟这年轻人交谈,简直是如沐春风,全无滞涩之感,心中对其的评价,不由得又高了几分。
闲聊约莫半个时辰,赵明诚见父亲与李格非似有更多话要谈,便适时起身告退。
“父亲,李伯父,晚辈还有些琐事需要处理,暂且失陪,李伯父若有暇,还请多在舍下盘桓,容晚辈稍后再来聆训。”
“贤侄自去忙吧,不必拘礼。”李格非含笑点头。
待赵明诚离去,李格非不由对赵挺之感叹道。
“正夫兄,先前,我只听别人说令郎如何了得,今日一见,才知道所言不虚。
令郎谈吐见识,沉稳气度,远胜同龄之人,更难得是立下大功而不骄,言及学问而不虚,实乃良材美质,正夫兄有此佳儿,真可谓家门之幸。”
赵挺之捻须微笑,这次倒没再过分谦虚。
“犬子确实还算上进,不堕家风。只是前路漫漫,还需勤勉砥砺,方能不负圣恩,不辱门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