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符二年十二月中旬。
朝廷最不想看到的消息还是发生了。
刚来到这世上不足百日的小皇子赵茂,终究没能扛过这场突如其来的恶疾,在御医、乃至整个宫廷的全力救治下,最终还是离开了人世。
消息传出,柔仪殿内顿时响起刘皇后撕心裂肺的恸哭。
那哭声凄厉绝望,穿透殿宇,听者无不心碎。
宫人们跪倒一片,低声啜泣,御医们面色灰败,颓然跪地。
几乎是同时,消息被以最快的速度报到了福宁殿。
病榻上的赵煦,这几日已是气若游丝,全凭参汤吊着一口气,心中唯一的念想便是幼子的病情。
当内侍郝随连滚爬爬地扑到榻前,颤抖着说出。
“官家……皇子……薨了”
这几个字时,赵煦浑浊的眼睛骤然瞪大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怪响,猛地从榻上挣起半身。
“朕……朕的茂哥儿……”
赵煦话没说完,“哇”地一声。
一大口暗红的鲜血狂喷而出,溅满了龙袍前襟与被褥,随即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所有筋骨,向后重重倒去。
赵煦双目紧闭,面如金纸,竟是直接昏死过去。
“官家!官家!”
福宁殿内顿时炸开了锅,惊呼声、哭喊声、奔跑声乱作一团。
御医首领连滚爬爬地扑上来诊脉,手指搭上腕脉,脸色瞬间惨白如纸。
官家这分明是急怒攻心,心血逆冲,危在旦夕!
消息如同瘟疫般迅速传遍宫廷的每一个角落。
皇子夭折,皇帝昏迷,生死未卜!
大宋帝国的最高统治者与唯一的合法继承人,在同一日陷入绝境!
这对于任何人而言,都是天崩地裂般的噩耗。
内廷上下,从嫔妃宫人到内侍省各司,全都慌了神,茫然无措,一种巨大的、末世般的恐慌开始蔓延。
在这片混乱与绝望中,唯一还能保持一丝清醒与决断力的,只剩下了向太后。
向太后闻报后,呆坐了足足一刻钟,手中的檀木珠子都有些握不住了。
“我那…苦命的孩儿啊……”
此刻,她老泪纵横,是为那早夭的孙儿,也是为那命悬一线的赵煦,更是为这骤然倾覆、前途未卜的江山社稷。
向太后抹去了泪水,她知道,此刻不是悲伤的时候。
皇帝昏迷,皇子夭折,这是动摇国本的天大之事。
若再隐瞒,任由谣言滋生,恐慌蔓延,后果不堪设想。
必须有人站出来,稳住局面,给惶惶不安的宫廷,也给可能很快就要知情的朝野,一个暂时的“主心骨”。
这个人,只能是她,神宗皇帝的皇后,当今天子的嫡母,目前宫中唯一具有合法权威和足够声望的人。
向太后强压住心中的惊涛骇浪与巨大悲痛,立刻召来内侍省都知、殿中省负责人以及几位在宫中德高望重的老嬷嬷,以从未有过的严厉与果断口吻下达命令:
“传哀家懿旨:柔仪殿、福宁殿即刻起封锁消息,除御医及指定宫人外,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,违者严惩!但……皇子薨逝之事,不必再强求完全隐瞒,稍后自有明旨。
调拨可靠宫人,加强各宫门及要道巡查,防止有人趁机生事,确保宫禁安全!所有内廷各司,照常运转,不得懈怠慌乱!违令者,以扰乱宫禁论处!”
“至于皇子丧仪……”
向太后顿了顿,提到这事,她的情绪还是难以自持。
“此乃国家大事,需依制办理。即刻传话礼部,将……皇子薨逝之讯,以及官家圣体违和、需静养暂不能视事之情,以恰当方式晓谕相关有司。
命礼部即刻着手拟定皇子丧葬礼仪规程,务要庄重得体,不违制度。一应所需,由内库与有司协同支应。”
她看向一位老成持重的内侍省官员。
“你亲自去一趟中书、枢密院,私下告知章、曾二位相公宫中变故大略,请他们务必镇定,协助稳定朝局,对外……暂以官家病重、皇子早夭、太后权摄宫省之事应对,具体细节,容后再议。务必告诫朝臣,此非常时期,当以国事为重,谨言慎行,共度时艰!”
一道道指令清晰明确地发出,混乱的宫廷被注入了一剂强心针,开始勉强恢复秩序,各司其职。
虽然悲伤与恐慌仍在,但内廷至少有了主心骨,知道该往哪个方向使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