宝慈宫内,炭盆烧得旺。
向太后一身素色常服,坐在暖阁的榻上诵经。
皇孙病危,皇帝呕血,这接连的打击。
让这位历经三朝、早已看惯风雨的老妇人,也感到了心力交瘁与深切的恐慌。
国本动摇,社稷何依?
“太后娘娘,”贴身的宫女悄步进来,低声禀报,“枢密使曾相公,在宫门外求见,说……有要事禀奏娘娘。”
向太后停止诵经,眉头不易察觉地蹙起。
曾布?他此刻求见,所为何事?是国事,还是……也听到了什么风声?
向太后本能地想拒绝,此时任何外臣的觐见都可能带来变数。
但“要事禀奏”四个字,又让她犹豫。
曾布是枢相,掌军政机要,如今官家罢朝,若无紧急大事,断不会轻易求见于他。
沉吟片刻,向太后缓缓开口,声音带着疲惫。
“请他到偏殿等候,哀家……稍后便去。”
曾布在偏殿已经等候了约一盏茶的功夫。
殿内空旷,炭火不旺,寒意丝丝缕缕透进来,他身姿笔挺地站着,面上看不出太多情绪,只有偶尔微微颤动的指尖,泄露了内心的不平静。
曾布知道,自己今日踏出的这一步,可能直上青云,也可能万劫不复。
但局势至此,已容不得他再瞻前顾后。
殿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和环佩叮当声,曾布立刻收敛心神,垂首肃立。
向太后在宫女搀扶下走了进来,在正中的软榻上坐下,目光落在曾布身上。
“臣曾布,叩见太后娘娘,恭请娘娘金安。”
曾布撩袍跪倒,一丝不苟地行了大礼。
“曾枢相免礼,看座。”
向太后的声音平和,却没什么温度。
“腊月天寒,枢相不在府中署理军政,冒着风雪入宫求见哀家,不知有何要事?”
内侍搬来锦凳,曾布谢恩坐下,并未立刻回答,而是先叹了口气,语气沉重。
“娘娘,臣今日冒昧求见,实因心中忧虑,如坐针毡,不得不向娘娘剖陈。”
“哦?枢相位极人臣,还有何忧虑?”向太后端起茶盏,用盖子轻轻撇着浮沫,动作舒缓,眼神却未离开曾布。
“臣所虑者,国事也。”曾布正色道。
“自今岁入冬以来,官家圣体欠安,常朝几乎废止,重大政务皆积压于中书、枢密。
章相公与臣虽竭力维持,然国不可一日无君,政不可长久壅塞。如今西陲虽暂安,然夏人狼子野心未泯;北辽亦虎视眈眈。朝廷中枢若长久如此,恐非社稷之福。此其一也。”
曾布顿了顿,观察着太后的神色,见她虽面色不变,但也没打断,便知她听进去了,继续道。
“其二,官家乃天下之主,万民所系。圣体违和,臣等外臣,忧心如焚,却不得近前侍奉汤药,只能徒然悬心。
近日宫中……似乎亦有隐忧,臣虽不知详,然观天象有异,宫禁肃然过于往日,心中实在难安。
臣斗胆,恳请娘娘,无论如何,定要保重凤体,官家与社稷,皆需娘娘坐镇啊!”
向太后听着,心中那根紧绷的弦,似乎被这番恳切又沉重的话语触动了一下。
她长长叹了口气,眼中有些泛起泪光,声音也带上了哽咽。
“曾相公……有心了,你既看出宫中有异,哀家……也不瞒你了。”
她挥了挥手,示意左右宫人退到殿外远处,才压低声音,带着无尽的疲惫与悲伤。
“官家……听闻茂儿病重,急火攻心,呕血不止,如今……亦是卧床难起。茂儿那孩子……御医们,已是束手了……”
说到最后,向太后语不成声,用绢帕掩住了口。
虽然早有预料,但亲耳从太后口中证实,曾布心头仍是巨震。
他立刻离座,再次跪倒,以头触地,声音饱含痛惜与忠诚。
“娘娘!臣……臣万万没想到……天不佑我大宋!官家春秋正盛,皇子新诞,何以遭此厄运!臣……臣五内俱焚!”
曾布这番表现,倒有七分是真。
无论政治立场如何,眼见君主病危、皇嗣垂危,身为老臣,岂能不痛?
向太后见他情真意切,老泪纵横,心中防备又卸去几分,哀声道。
“曾枢相请起……如今这般光景,朝堂之上,哀家……哀家所能倚仗的,也就是你们这些老成谋国的重臣了。”
曾布起身,用衣袖拭了拭眼角,重新坐下,脸上露出决绝之色。
“娘娘,正因如此,臣今日才不得不冒死进言!国不可一日无主,储君乃社稷根本!如今官家圣体不安,皇子又……又遭此难,为江山计,为祖宗社稷计,必须早定大计,以安天下之心!”
向太后心中一紧,知道最核心的话题来了,她面上却露出惊怒之色,声音陡然严厉。
“曾布!你乃枢密重臣,安敢在哀家面前妄言国本!官家尚在,皇子……皇子或有转机!此话若是传出去,你该当何罪!”
向太后这是在试探曾布,她要知道,曾布究竟有多大决心,又能给出怎样的承诺。
曾布毫无惧色,反而挺直了脊背,目光坦然地迎向太后。
“娘娘!臣今日既敢言,便已将生死置之度外!臣所言者,非为一己之私,实为天下公义,为大宋江山万年永固!官家乃英明之主,然天有不测风云。
皇子年幼,若真有不讳,主少国疑,古来祸乱之源!届时奸佞乘隙,朝局动荡,外敌环伺,我大宋百年基业,恐将毁于一旦!此臣所以冒死直言,不敢不陈于娘娘面前!”
曾布语速加快,语气激昂。
“当此危急存亡之秋,择立新君,当以何者为先?一曰长,二曰贤,三曰亲!纵观先帝诸子,论贤德仁孝,莫过于端王!
论齿序,端王居长,此乃长;并且端王殿下聪颖好学,性情温良,待人宽厚,此乃贤德。”
曾布声音压低,却字字清晰,直刺太后心房,
“更重要的是,端王殿下是娘娘亲手抚育长大,视娘娘如亲生母亲,孝心纯笃,天下皆知!
娘娘,若论‘亲’,还有谁比端王与娘娘更亲?若端王殿下得立,必视娘娘为至亲,言听计从,后宫安稳,皆系于娘娘一身!此乃社稷之福,亦是娘娘之福啊!”
曾布最后这段话,才是真正的杀手锏。
点明了赵佶是向太后抚养长大,关系亲密,一旦赵佶即位,向太后便是毫无争议的、地位稳固的母后皇太后,甚至可能超越赵煦生母朱太妃。
这对于一个无子、未来可能面临新君生母压迫的太后来说,是无可抗拒的诱惑。
向太后的脸色变了。
严厉渐渐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、混合着震惊、心动与权衡的神色。
她当然知道曾布这番话里的政治算计,但更无法否认,曾布说的每一个字,都戳中了她内心最深处的隐忧与渴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