简王是朱太妃亲生,有朱太妃作为依靠,他与自己这嫡母能有多亲?
将来若简王得立,朱太妃地位必然水涨船高,自己这太后又能有几分实权、几分安稳?
而赵佶……
这个自己从小看着长大、乖巧孝顺的十一郎……
向太后沉默了。
良久,她抬起头,眼中已含了泪,声音颤抖。
“曾相公……你……你可知你今日所言,关乎何等大事?你……当真如此想?愿全力扶持十一郎?”
这已不是呵斥,而是近乎直白的确认与寻求承诺。
曾布知道,最关键的时刻到了。
他整了整衣冠,然后郑重无比地跪倒在向太后面前,以头触地,沉声道。
“臣曾布,对天起誓!若蒙娘娘不弃,信臣赤诚,臣愿竭尽残年之力,联络忠贞之士,排除万难,拥立端王殿下正位东宫,以固国本,以安社稷!若有违此誓,天人共戮,子孙不昌!臣在此,以阖族性命、一世清誉作保,唯娘娘与端王殿下马首是瞻!”
曾布这番话,说得斩钉截铁,不留余地。
将个人的身家性命、政治前途,全部押在了支持端王、效忠太后这一边。
向太后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。她看着跪伏在地、白发苍苍的曾布,心中那块一直悬着的巨石,似乎稍稍落地。
有这位枢相重臣的明确支持和誓言,事情便有了五六分把握。
她起身,走到曾布面前,虚扶了一下,哽咽道。
“曾相公……请起,哀家……哀家明白了,你的忠心,天日可鉴。十一郎那孩子,确是仁孝……此事……容哀家再思量,你也需谨慎行事,万不可走漏风声。”
“臣,谨遵懿旨!”
曾布重重磕了一个头,才站起身来。
他知道,太后虽然没有明说答应,但“明白了”、“容哀家再思量”以及叮嘱“谨慎行事”,已经等于默许,并初步建立了秘密的同盟关系。
……
就在曾布与向太后在宝慈宫偏殿达成密约的同时,赵明诚也再次来到了端王府。
这一次,他脸上没有往日的轻松,而是带着显而易见的凝重。
赵佶正在暖阁里赏玩一幅新得的古画,见赵明诚神色不对,好奇道。
“德甫,何事如此严肃?可是生意上出了岔子?”
赵明诚屏退左右,关上房门,才压低声音。
“殿下,我不久前从杨戬处……得知一些消息,心中实在难安,再三思虑后,最终还是决定禀告殿下。”
“杨戬?他说什么了?”赵佶放下画轴,也紧张起来。
杨戬是向太后的人,赵佶下意识认为杨戬带来的消息和向太后有关,所以才这么紧张。
“殿下,请先稳住心神。”
赵明诚深吸一口气,缓缓道,
“茂皇子,恐是染了重疾,情况……甚是不妙,官家闻此噩耗,悲痛过度,呕血伤身,如今龙体……亦是大为不安,因此,近期的常朝才停了。”
“什么?!”赵佶惊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,脸色瞬间白了。
“茂儿……皇兄……这、这怎么可能!前些日子不还好好的吗?此事确凿与否?”
赵佶虽然和侄儿没什么接触,但是对兄长赵煦敬重有加,闻此噩耗,免不得异常紧张。
“千真万确,杨戬常在太后宫内侍奉,消息应当不假。”
赵明诚按住赵佶的肩膀,让他坐下,语重心长道,
“殿下,此刻宫中正是多事之秋,官家病重,皇子垂危,太后娘娘定然忧心如焚,殿下与官家手足情深,与太后娘娘母子连心,此刻……殿下绝不可置身事外,更不可如往常般嬉游度日,惹人非议。”
赵佶六神无主。
“德甫,那……那我该如何是好?我能做什么?”
“殿下此刻,当以仁孝之心行事。”
赵明诚缓缓道,
“殿下应立即入宫,前往宝慈宫向太后娘娘请安,不必多问,只需表明心迹:听闻皇兄与侄儿染恙,心中忧急如焚,愿日夜于太后宫中候命,随侍左右,一同为皇兄与侄儿焚香祈福,祈求上苍庇佑。
殿下要让太后娘娘看到您的孝心和仁心,在这艰难时刻,是谁真心实意地陪伴在太后身边,与她一同担惊受怕,一同祈求平安。”
赵佶听得连连点头,眼中含泪。
“德甫你说得对!我这就去!皇兄和茂儿这般情况,我哪有心思玩乐?正该去陪着娘娘,为皇兄和侄儿祈福!”
赵佶和向太后情同母子,赵明诚这番话完全说到了赵佶心坎上。
赵佶根本没想到里面有什么更深层的政治含义,只知道这是为人弟、为人叔、为人子应尽的孝道与本分。
“殿下英明。”
赵明诚松了口气,
“只是殿下入宫后,切记谨言慎行,多听太后娘娘吩咐,少说多看。若有其他宫人或大臣问起,只表忧心与孝心即可,切勿打探病情细节,亦不可妄加议论。”
“我晓得,我晓得!”
赵佶此刻心急如焚,也顾不得许多,立刻让梁师成备车,换了一身素净庄重的常服,便急匆匆赶往宝慈宫。
……
接下来,赵佶几乎每天都前往宝慈宫,有时一大早就去,待到宫门下钥才依依不舍地离开。
他不再谈论书画足球,只是安静地陪在向太后身边,时而一起焚香诵经,时而为太后捶背奉茶,听太后倾诉担忧,自己也陪着落泪。
赵佶脸上的焦虑与悲伤真挚无比,那份对兄侄的牵挂、对太后的依恋,全然发自内心,毫无作伪。
向太后将这一切看在眼里。
简王赵似那边,因为有章惇和蔡京的耳目,也听说了皇帝和皇子的消息。
虽然简王也派人问候了向太后,但他本人并没有像赵佶这样如此频繁、如此“至诚”地前来陪伴。
简王和端王二人的表现形成了鲜明对比。
在与曾布达成秘密共识后,向太后再看赵佶这番“纯孝”表现,心中那杆秤更是彻底倾斜。
向太后越发觉得,这个自己亲手带大的十一郎,心地仁厚,重情重义,在这风雨飘摇的时刻,显得如此可靠与贴心。
若真有万一……
赵佶,或许真的是最合适、也最让她安心的人选。
宝慈宫的日夜祈福仍在继续,柔仪殿的抢救未曾停歇,福宁殿的病榻上,皇帝赵煦在昏沉与清醒间挣扎。
赵明诚的引导,曾布的盟约,向太后的倾向,如同几股无形的力量,正在推动着赵佶前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