嗣君人选既定。
向太后迅速召集尚书省、枢密院主要官员及太常寺卿,在垂拱殿偏殿举行联席会议。
大行皇帝的庙号、谥号,必须在第一时间确定,以定国本,正名分。
殿内气氛肃穆。
纱帘之后,向太后的身影端坐如钟。
帘外,以章惇、曾布为首,蔡京、许将、黄履等重臣,以及太常寺卿等礼官,皆屏息凝神。
“大行皇帝英年早逝,然在位亲政以来,夙兴夜寐,励精图治。”
曾布作为枢密使,率先定下基调,声音沉痛。
“绍圣以来,恢复熙宁法度,是为‘绍述’,此乃继承神宗皇帝遗志;元符年间,果断决策,平定青唐,拓土河湟,扬我大宋国威。此等文治武功,当有盖棺之论。”
章惇立于一旁,面沉如水,不发一言。
他知道,此刻任何关于大行皇帝身后名的争论都已无意义,更重要的是如何面对即将到来的新君。
他败了,败得彻底。
此刻只剩下沉默,维持最后的体面。
蔡京出列补充,言辞恳切。
“大行皇帝天性聪敏,勤政爱民,更兼孝悌仁德,堪为天下表率。庙号谥号,宜尽显其功德。”
太常寺卿依据礼制与诸位大臣的意见,最终拟定:
庙号“哲宗”,取“知人则哲,能官人”之意,彰其明断;
谥号“钦文睿武昭孝皇帝”,概括赵煦敬天法祖、文治睿智、武略昭彰、孝悌仁爱的一生。
在太后默许、曾布主导、多数朝臣附议的情况下,迅速通过。
大局已定,接下来的便是最具象征意义的仪式——迎立新君。
……
消息如同长了翅膀,很快抵达了端王府。
当宫中内侍提前来王府悄然告知相关安排时,整个王府瞬间陷入忙碌之中。
梁师成、高俅等人更是如同上紧了发条,指挥着下人将王府内外洒扫得一尘不染,却又不敢有丝毫逾制的张扬。
后殿书房内,门窗紧闭。
赵佶独自一人坐在椅上,双手紧紧抓着扶手,指节都有些发白。
他脸色泛着不正常的潮红,呼吸略显急促,眼中交织着巨大的兴奋、难以言喻的紧张。
他竟然真的要……做皇帝了?
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,那个掌握天下生杀予夺的权力核心,真的就要属于他了?
几个月前,他还只是个喜好书画、足球、偶尔为钱财发愁的闲散亲王,如今却要一步登天……
“德甫……德甫!”
赵佶像是突然想起什么,猛地站起身,在书房里急促地踱了两步,又停下,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低唤。
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,书房侧门被轻轻推开,赵明诚闪身而入,又迅速将门关好。
显然,赵明诚一直在附近等候。
“德甫!”赵佶像是抓住了主心骨,几步抢上前,抓住赵明诚的胳膊,力道不小。
“你听说了吗?宫里……宫里真的要来人了!濮王叔祖和曾枢相要来府上宣布了!我……我该怎么办?我该说什么?做什么?我现在……心慌得厉害!”
赵佶全然没了平日的洒脱,像一个即将面临大考、手足无措的青年一样。
赵明诚任由他抓着,目光平静而坚定地看着他,声音沉稳。
郑重地说出了两个字。
“官家。”
“官家”二字入耳,赵佶浑身一颤,抓着赵明诚胳膊的手松了松,眼中闪过一丝茫然。
赵明诚继续道。
“官家,您什么都不必多想,只需记住,您是顺天应人,继承大统。太后懿旨,宰执共议,众望所归。此刻,您就是大宋的天子。”
“待会儿濮王与曾枢相宣诏之时,按礼,您需三辞三让,以示谦德,您心中需定,姿态需稳,一切言行,都有礼官引导,您只需跟着做便是,沉稳,就是威仪;镇定,就是气度。”
赵佶听着赵明诚清晰明确的指引,狂跳的心渐渐平复了一些,他深吸一口气,努力挺直了腰背,但声音还是有些发干。
“三辞三让……我,我记下了。可是德甫,我还是怕……怕自己做不好。”
赵佶还是有点没反应过来,他忘了自称“朕”了。
赵明诚拍了拍他的手背,这是一个逾越礼制但此刻无比自然的安慰动作。
“官家,”
赵明诚再次用了这个称呼,强化赵佶的身份认知。
“太后为何选您?曾枢相为何支持您?是因为您仁孝,您有德,您得人心。治国理政,自有文武百官辅佐。您要做的,是学习,是倾听,是信任该信任的人。至于眼下,您只需做好一件事,像个圣明君主一样,接受臣民的拥戴。”
赵明诚的话如同定心丸,一点点驱散了赵佶心中的惶恐。
赵佶看着赵明诚平静而充满信任的眼神,慢慢点了点头,重复道。
“像个圣明君主一样……接受拥戴。我……朕明白了。”
“官家圣明。”
赵明诚退后一步,郑重一揖。
这个动作,正式确认了彼此关系的变化。
很快,王府外传来清晰的净街鞭响与整齐的脚步声。
濮王赵宗晟与枢密使曾布,身着庄重朝服,手持代表天子权威的节杖,在仪仗护卫下,来到了端王府大门外。
王府中门洞开,赵佶在赵明诚,梁师成、高俅,还有一众王府属官的簇拥下出来。
赵明诚自然而然地站在了赵佶身后半步,比梁师成位置更靠前、更接近赵佶。
这个细微的位置安排,落在有心人眼里,含义不言自明。
宣诏,跪听,叩首。
赵佶按照赵明诚事先的提点,第一次辞让,言辞恳切,言及自己德薄才浅,不敢克当大任。
濮王与曾布依礼再请。
第二次辞让,赵佶提及皇兄新丧,心中悲恸,无心大宝。
使者三请。
第三次,赵佶跪伏于地,声泪俱下,表示唯恐有负列祖列宗与天下臣民之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