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世的知识与眼前大宋的实情在他脑中交织碰撞。
在赵明诚看来,如今的大宋,若单论经济体量、财富积累、工商业发达程度、货币流通规模,
别说夏国,便是放眼同时期的整个世界,恐怕也难有匹敌者。
其富庶繁华,某种程度上甚至让他联想到后世凭借金融霸权影响全球的美国。
如果只看各自时空GDP占比的话,宋朝比美国恐怖多了。
但是,美国和宋朝区别在于,宋朝空有惊人的经济实力,却并未完全将经济实力转化为有效的战略武器。
赵明诚脑海中瞬间浮现出许多策略:经济封锁、货币战争、扶持代理人、意识形态渗透、利用其内部矛盾分化瓦解……
每一条,在后世看来或许不算稀奇,但在这个时代,若运用得当,都可能产生奇效。
尤其是金融手段。
但赵明诚很快冷静下来,这是太学私试,文章是要存档的,甚至可能被不少人看的。
他的有些想法,过于超前,也过于“狠辣”,不适合现在就全盘托出,更不适合留下白纸黑字的证据。
万一流传出去,引起夏国警觉,或是被朝中保守派攻讦为“与夷狄争利,有失国体”,反而不美。
他需要写一些看起来“政治正确”,符合儒家“王道”思想,但又暗含机锋,为他未来可能的行动埋下伏笔,甚至提前争取一些理论支持的内容。
那么,重点可以放在哪里?
赵明诚提笔蘸墨,沉思片刻,眼中闪过一丝了然。
就写这个——宋钱,或者说,宋的金融影响力。
赵明诚落笔写道。
“臣闻御敌之道,伐谋为上,伐交次之,伐兵为下,今夏人困于内斗,疲于边衅,河湟新定,其右臂已折,此伐谋之机也,然欲不战而屈之,非独恃甲兵之利,更在握经济之枢机……”
他先简要分析了西夏当前困境,点明河湟之胜的战略意义,然后笔锋一转,切入正题。
“……夏地贫瘠,货殖不丰,其国用多赖青盐、马匹与边市。而边市所易,十之八九,皆用我宋钱。我铜钱精良,信誉卓著,夏人乃至西域诸胡,皆乐用之,几同其国币。此乃无形之利刃,不费粮秣而可制其经济命脉。”
接着,他提出了核心观点。
“故御夏之要,可试行‘宋钱本位’之策。
非指强令,而在因势利导,其一,严查边境铜钱走私,控制钱流,令夏地宋钱渐稀,则其物价必乱。其二,扩大沿边‘榷场’,但交易大宗,可鼓励使用‘交子’(纸币)结算。
我大宋交子有朝廷信用、丰厚准备金为担保,携运便利,若能在与夏贸易中逐步推广,使其商贾、贵族渐习用之,则我朝廷便可透过交子发行、兑换,间接调控夏地重要物资流通与价格,其利倍于十万大军。”
赵明诚当然知道真正的金融战远不止这么简单,涉及到汇率操纵、信用扩张与收缩、债务陷阱等一系列复杂操作,但这些显然不能写。
他现在写的,更像是一种基于现有贸易格局的、听起来颇具建设性的“货币影响力”构想。
并且符合儒家“以我之有余,制彼之不足”的思维,也暗合朝廷部分官员希望控制“钱荒”和边境贸易的想法,非常符合朝廷的政治正确。
“……如此,则夏人愈赖我之钱货,其经济命脉渐操于我手。
我再辅以盟约羁縻,分化其贵胄,则可不战而渐收其心,不攻而自弱其势。待其内变丛生,或可寻机一举而定,永绝西顾之忧。此所谓‘以我之不可胜,待敌之可胜’,王道之御,莫过于此。”
写完最后一个字,赵明诚搁下笔,轻轻吹干墨迹。
文章不算长,但观点清晰,结合了河湟之胜、宋钱流通,提出了一个看似新颖又不太激进的策略框架。
足够让考官眼前一亮,又不至于引起过大波澜或过早暴露他全部意图。
更重要的是,这为他将来若有机会插手财政、边贸,推行一些更具体的金融措施,提前铺垫了一个“理论依据”。
考试结束的钟磬声响起。
学子们纷纷交卷,鱼贯而出。
赵明诚在人群中找到李迥,两人一同往外走。
李迥问道。
“德甫兄,考得如何?这次的题目有些大,不太好写吧?”
“尚可,胡乱写了些浅见。”赵明诚笑了笑,忽然想起一事。
“对了,文若,前次令妹问起我的新文章,一直琐事缠身,未能动笔。
今日这篇策论,虽是应试之作,但总算是个交代。我回去另誊写一份干净的,烦请你转交令妹,请她闲暇时斧正一二,也免得她总说我怠惰。”
李迥听了,憨厚地笑道。
“德甫兄太客气了。舍妹就是随口一说,怎敢谈斧正?不过她若能看到兄长的文章,想必是高兴的,我定当转交。”
“有劳了。”赵明诚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