汴京昨天下了一场雨,淅淅沥沥下到半夜才停。
今晨起来,天色依旧是灰蒙蒙的,庭中草木都湿漉漉的。
李清照坐在易安轩的窗边,手里握着一卷书,却半晌没翻动一页。
细长的眉微微蹙着,目光落在窗外那株叶子已开始泛黄的海棠上,神思却不知飘到了何处。
云坠端着刚沏好的热茶进来,见李清照这般模样,轻轻将茶盏放在她手边的小几上,柔声道。
“娘子,喝口热茶暖暖吧,一早起来就坐着发呆,仔细着了凉。”
李清照回过神来,端起茶盏,却没什么心思喝。
她放下茶盏,幽幽叹了口气。
“娘子可是还在为昨日的事烦心?”云坠小心翼翼地问。
昨天,李府来了几位远房亲戚,女眷们聚在一起闲聊,不知怎地聊到了女子读书这个话题。
李清照的一位婶母,大约是听了些迂腐之言,竟当众说什么“女子无才便是德,识得几个字,能看账本、读读《女诫》便足够了,吟诗作赋,反倒移了性情,非闺阁之福”。
言语间,还对李清照往日流传出去的一些作品,隐隐有微词。
李清照当时便忍不住了。
她本就不是忍气吞声的性子,加之心中对这等言论向来鄙夷,当下便放下手中的书,抬眼看向那位婶母,唇角带笑,语气却清冷。
“婶母此言,侄女不敢苟同,侄女读《诗》《书》,知兴替,明事理;习词赋,抒胸臆,养性情。敢问婶母,这‘德’字,是源于懵懂无知,还是源于明理修身?
若女子有才便是失德,那班昭续《汉书》,蔡琰作《悲愤》,谢道韫咏絮之才,又当何论?莫非古之贤媛,皆是无德之人?”
一番话,引经据典,不卑不亢,却噎得那位婶母面红耳赤,讪讪地说不出话来。
在场的其他女眷,有掩口偷笑的,有面露讶异的,也有觉得李清照的话太过尖锐、失了礼数的。
李格非当时也在场,虽知女儿说得有理。
但碍于亲戚情面,事后还是将她叫到书房,略略训诫了几句。
无非是“女子当以柔顺为美”、“言辞不可过于锋芒”、“亲戚面前,总要留些余地”之类的老生常谈。
李清照并非不明白父亲的为难,也并非真觉得自己做错了。
她只是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与烦闷。
即便如她这般出身书香门第,父兄开明,依然要面对这些陈腐的议论,甚至连抒发己见,都要被冠以“失礼”、“锋芒”的帽子。
云坠询问之后,李清照自嘲地笑了笑。
“烦心?与夏虫语冰,何来烦心?只是觉得……有些无趣罢了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半扇窗户,带着湿意的冷风立刻灌了进来。
“娘子,窗边风大……”云坠忙要劝阻。
“无妨,吹吹风清醒些。”李清照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,目光落在墙角一小坛未开封的酒上。
那是前几日她从爹爹那里讨来的,李清照平日喝点小酒,但并不贪杯。
只是此刻心中那股莫名的郁结之气,却让她想尝尝这酒的味道。
“云坠,把那坛酒打开,温一小壶来。”
云坠有些迟疑。
“娘子,这大白天的……而且您昨日也没休息好。”
“去罢,我只饮少许。”李清照语气平淡道。
云坠只得应了,取来小巧的银酒壶,从那坛酒中倾出些酒液,又用热水温了,连同两只小杯一起端到窗边的榻几上。
李清照倚着窗坐下,自斟了一小杯,酒液入口,果然清甜绵软,带着花果香气,并不辛辣。
她慢慢啜饮着,一杯,又一杯,不知不觉,一小壶酒见了底。
李清照觉得眼皮有些发沉,酒意混着倦意上涌。
她挥挥手让云坠撤去杯盏,自己就势歪在榻上,随手拉过一条薄绒毯盖在身上,合了眼。
耳畔似乎还有昨日那些絮絮叨叨的议论,还有父亲温和却无奈的劝诫声,渐渐都模糊远去,沉入一片带着酒意的昏沉黑暗里。
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,乱梦纷纭。
忽而是幼时跟着父亲读书,朗朗诵读声;忽而泛舟小湖,惊起一滩鸥鹭;忽而又变成昨日宴席上,那些妇人模糊而挑剔的脸孔,还有那句刺耳的“女子无才便是德”……
李清照在梦中蹙紧了眉头。
不知过了多久,她悠悠转醒。
窗外天色依旧阴沉,但雨似乎早已停了,李清照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角,唤道。
“云坠。”
“娘子醒了?”云坠一直守在门外,闻声连忙进来,手里捧着一盏醒酒汤,“您睡了快一个时辰了。先喝点这个,暖暖胃。”
李清照接过,慢慢喝了,温热微酸的汤汁入腹,确实舒服了些。
她抬眼望向窗外,忽然问道。
“外头的海棠……经了昨夜风雨,可还好?花还开着吗?”
李清照记得前两日那株晚开的西府海棠,还有几朵残蕊挂在枝头。
云坠顺着她的目光看去,答道。
“娘子,昨天的风雨是有些大,打落了不少叶子,花……本就剩得不多了,今早奴婢瞧了,枝头上稀稀疏疏的,倒是叶子被雨水洗过,绿油油的,瞧着比花还精神些。”
“是吗?”
李清照轻轻道,目光有些迷离地望向那株海棠。
经雨之后,残红狼藉,绿肥红瘦……这景象,莫名地触动了她心底某根柔软的弦。
酒意未散,睡意初醒,那种朦胧的、带着淡淡愁绪的敏锐感觉,格外清晰。
她起身走到书案前,云坠知道娘子肯定是来了灵感了,连忙铺纸研墨。
李清照提起笔,蘸饱了墨,却未立刻落下。
她微侧着头,似乎在捕捉那倏忽即逝的灵感,又似乎在回味那酒后的微醺与醒来的怅惘。
片刻,笔尖落下,一行清丽中带着几分疏朗气韵的小楷流淌而出:
《如梦令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