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佶本就是爱玩爱闹、对奇巧事物兴趣浓厚的性子。
他见这宝慈宫后园虽不大,却花木扶疏,晚桂与瑞香开得正好,香气清幽不俗,又见那太监杨戬修剪花枝手法娴熟,便起了兴致。
他转头对陪坐在廊下笑吟吟看着他们的向太后说:“娘娘,您这园子打理得真真是好!这几株瑞香,形态虬曲,香气尤甚,比儿臣府上那些花匠弄的强多了。这奴婢手艺不错。”
向太后抿嘴笑道:“就你眼尖。杨戬是专司这后园花木的,倒是有些巧心思,伺候这些花草也算尽心。”
赵佶趁机便道。
“娘娘,儿臣府上那园子,您也知道,荒疏得很,种什么死什么,白糟蹋了好地方,正想找个懂行的给整治整治。
要不……您把这杨戬借给儿臣几日?让他去儿臣府上指点指点那些笨手笨脚的花匠,也好让儿臣那园子沾沾娘娘这儿的仙气儿!”
向太后听了,只当赵佶是小孩子心性,见着什么好的就想往自己府里划拉,也不甚在意。
一个会侍弄花草的内侍而已,借去用几日无妨,还能显得自己慈爱。
“罢了,你喜欢,便让他去你府上帮衬几日也好,只是用完了可得给哀家送回来,哀家的花草也少不了他整治。”
“谢娘娘恩典!”赵佶喜笑颜开,连忙谢恩。
一旁的赵明诚,心中却是微微一动,又碰到北宋的一个著名历史人物了。
杨戬此人,机敏狡黠,善于揣摩上意,更精于理财聚敛。
在徽宗朝后期,杨戬与梁师成、童贯等人都属于权倾一时的宦官,虽最终下场凄惨,但其人能力与钻营本事,不容小觑。
如今历史轨迹因自己到来已然有所变动,但此人此刻正在向太后宫中,且显然已因一手莳花技艺得了些脸面。
若能借此机会,与之建立联系……
赵明诚面上不露声色,只随着赵佶向太后行礼道谢,目光却在那躬身领命的杨戬身上停留了一瞬。
只见杨戬低眉顺眼,态度恭谨,但那偶尔抬起的眼神里,却透着一股子精明与察言观色的活络。
这是个有心气、有欲望,也懂得抓住机会的人。
赵明诚心中有了计较。
……
回端王府的马车上,赵佶还在兴致勃勃地谈论着太后宫里的花,琢磨着回去让杨戬如何改造自家园子。
赵明诚则含笑听着,偶尔附和几句,心中却在飞速盘算。
第二日,杨戬收拾了一个小包袱,由宝慈宫的小内侍领着,来到了端王府。
府中总管太监梁师成早已得了赵佶吩咐,亲自在二门处接着。
梁师成在宫中浸淫多年,眼光毒辣。
他见这杨戬虽是借调来的,但能得太后面允来伺候端王,想必是有些本事的,加之端王似乎挺看重那园子,因此对杨戬倒也客气。
“杨供奉一路辛苦。”梁师成皮笑肉不笑地寒暄,“殿下吩咐了,园子里的事,就全权托付给你。需要什么花木、器具,只管跟杂家说,府里的花匠也归您调派。”
杨戬连忙躬身,姿态放得极低。
“梁大官折煞奴婢了。奴婢不过是奉太后懿旨,来为王爷尽些微劳,岂敢称‘托付’?一切但凭殿下和大官吩咐,奴婢定当竭尽全力。”
梁师成点点头,引着他往王府后花园走,边走边似随意地说道。
“咱们殿下性子宽和,待下人是极好的,你只管用心办事,殿下自然有赏,府里如今客人不多,但有一位,赵明诚,赵公子,他是咱们殿下最看重、最亲近的兄弟,常在府中走动。
殿下对赵公子的话,那是言听计从,你是个机灵人,在府里该对谁上心,心里得有数。”
这话点到为止,却再明白不过。
杨戬心中一凛,立刻想起昨日在太后宫中,立于端王身侧那位气度沉静、模样英挺的年轻公子。
原来那位便是梁大官口中的“赵公子”,端王身边的头号红人。
“多谢大官提点!奴婢省得,省得。”杨戬连声应道,将“赵公子”三个字牢牢刻在心里。
接下来的日子,杨戬就留在端王府,专司打理后园。
他确实有几分真本事,对花草习性、修剪造型、搭配移栽都颇有一套。
不过几天,便将原本有些杂乱的花园收拾得井井有条,该修剪的修剪,该补种的补种,还因地制宜,设计了几处小巧的景致。
赵佶看了几次,十分满意,赏了些银钱布匹。
而赵明诚,果然如梁师成所言,时常过府。
有时与赵佶谈书论画、蹴鞠游乐,有时也独自在园中散步思考。
他每次见到杨戬在园中忙碌,总会驻足看上一会儿,偶尔问上一两句花草的品种、习性,态度平和,毫无王府贵客或清流子弟的架子。
有一次,赵明诚指着刚被杨戬修剪过的海棠问道。
“杨供奉,这株西府海棠,此时修剪,来年花势可好?”
杨戬连忙放下花剪,恭敬答道。
“回公子话,西府海棠花芽多生于当年生枝顶,此时秋末适度修剪老弱病枝,通风透光,积蓄养分,来春花苞便能更饱满繁密。只是需注意剪口平滑,以防病虫侵入。”
赵明诚仔细看了看那修剪过的枝条,点头赞道。
“杨供奉果然行家,切口利落,留芽位置也佳,看来太后娘娘将宝慈宫花园交与你,确有识人之明。”
说着,赵明诚从袖中取出一小锭兑好的银子,约莫五六两重,递了过去,“这些时日辛苦了,供奉且拿去吃茶。”
杨戬一愣,他在宫中伺候,月例有限,偶尔得些赏赐也不过是些零碎铜钱或点心,何曾见过府中贵客随手便是五六两银子的打赏?
且这赵公子言语客气,赞他手艺,这尊重可比银子更让他受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