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子赵茂诞生了。
作为皇叔,端王赵佶与简王赵似,于公于私,都需备上一份厚礼,以贺皇兄弄璋之喜,兼表臣子之心。
两份礼单,几乎同时在两家王府的案头拟就。
简王府中,赵似将礼单看了又看,眉头微蹙。
他性格内向持重些,与兄长赵煦是一母所出,感情自然不同。
这份礼既要显出亲厚,又不能过于奢华惹眼,还需有些新巧心思,颇费思量。他将目光投向一旁恭敬侍立的蔡京。
“蔡学士,你看这份单子,可还妥当?”
蔡京接过,快速扫过那些金银玉器、绫罗绸缎的名目,心中已有计较。
“殿下孝悌之心,天日可鉴。这些物件俱是上品,足显殿下对官家与皇子的敬爱。不过……下官斗胆进言,或可再添一二雅致玩物,譬如前朝书画名家的婴戏图摹本,或是寓意吉祥的玉雕小印,不必价值连城,重在‘雅趣’与‘寄意’,更合官家近来喜爱皇子、心境柔和之意。官家览之,必能体会殿下拳拳手足之情。”
赵似听罢,觉得有理。
蔡京办事向来妥帖,并且时常与自己往来,颇得他信任。
赵似点头道:“便依学士所言,添上那幅李公麟的《婴戏图》摹本,再寻一方上好的青田冻石,刻‘茂祉延年’四字小印。务要精巧。”
“殿下明见。”蔡京微笑应下。
他心中却暗忖,礼物重在“合乎身份”与“体现亲近”,至于能否独占鳌头,他并不强求。
眼下更重要的,是维持并加强与简王的这条线就行。
……
相比之下,端王府的准备则有难度多了。
赵佶对着库房清单和市面上搜罗来的奇珍异宝样品,挑花了眼,总觉得不是俗气,就是不够别致,配不上他那刚出生的皇侄,更怕被简王比下去。
烦躁之下,他习惯性地一拍大腿,对梁师成说。
“师成,去!请德甫过来!他主意多!”
赵明诚很快应邀而来,听完赵佶的烦恼,略一思忖,便笑道。
“殿下所虑极是。金银珠玉,宫中岂会短缺?简王殿下若送,大抵也是此类。殿下若要脱颖而出,需在‘心意’与‘独一无二’上下功夫。”
“且说说看,如何个心意法?”赵佶追问道。
“殿下请想,官家如今最看重什么?自是皇子健康聪慧,平安长大。
殿下所赠,若能紧扣此意,并且是宫外难得、殿下独有之事物,岂不妙哉?”赵明诚缓缓道。
“臣有两个主意。其一,殿下精擅丹青,何不亲笔绘一幅《婴戏祈福图》?不必繁复,但求意趣天真,笔墨间饱含叔父对侄儿的疼爱与祝福。此乃殿下亲手所画,天下独一份,其心意,岂是金银可比?”
赵佶眼睛一亮。
“画画?这个我在行!画些什么好?”
“殿下可画想象中的茂皇子蹒跚学步、戏蝶扑萤之态,背景衬以松鹤延年、瓜瓞绵绵等祥瑞,题款可书‘皇叔佶谨绘,为茂儿百日贺,愿吾侄康强寿考,永锡祚胤’。”赵明诚建议。
“好!这个主意好!”
赵佶兴奋起来,在书房里踱步,已经在构思怎么画了。
“其二,”赵明诚继续道,“殿下可寻能工巧匠,以精铁混以少量黄金,打造一套‘长命婴戏铃’。
共九枚,大小不一,形制可仿照小马、瑞兽等,中空置金珠,摇动时声音清越各异,不刺耳。
此物可系于襁褓、床栏,悦耳动听,寓意‘长命百岁,九如之颂’。
这铃铛主要是铁制,不易损,适合婴孩,材料虽然不算顶贵重,但这份巧思与寓意,官家与皇后必能体会。”
赵佶听得连连击掌,眉飞色舞。
“德甫啊德甫!你这脑袋里都装的什么!画画是我所长,这铃铛更是绝妙!既别致,又实用,寓意还好!比那些奢物强出百倍!就这么办!我这就去画草稿,再让将作监最好的匠人连夜赶制!”
两天后,两份贺礼先后送入宫中。
简王赵似的礼物丰厚而得体,前朝名画摹本与青田石小印,确显雅意。
病榻上的赵煦看了,苍白脸上露出笑容,对身边内侍道。
“十三弟有心了,这《婴戏图》摹得精妙,小印也雅致,他很懂得朕的心意。”
而当赵佶的礼物呈上时,赵煦让人将画轴在榻前展开。
只见画面上一胖墩可爱的婴孩,穿着红肚兜,正伸着小手去够一只翩跹的彩蝶,背景松鹤苍翠,瓜果累累,笔触生动传神,墨彩明丽,尤其孩童脸上的天真烂漫,跃然纸上。
再看那题款,赵煦心中不由一暖。
接着,又打开另一个锦盒,里面九枚小巧玲珑、造型各异的铁铃,拿在手中沉甸甸,轻轻一摇,声音清脆悦耳,各有音高,竟似能成曲调一般。
“这画是……十一弟亲手所绘?”
赵煦指着画,有些惊讶。
他知道他这个弟弟擅画,却不知他能为自己的儿子如此用心。
郝随恭敬回禀。
“回官家,此画正是端王殿下亲笔。
还有这‘长命婴戏铃’,也是殿下亲自画了图样,请将作监名匠以百炼精铁掺了紫金打造,反复调试音色,说是给皇子殿下听着玩,讨个‘长命百岁,音声清越’的吉利。”
赵煦沉默地看着画和铃,久久不语。
他知道自己这个十一弟平时有些纨绔习气,但这份为侄儿花费的心思,却做不得假。
画中的疼爱,铃铛的巧思与实用,尤其是“亲手绘制”这一点,远比任何贵重礼物更打动他此刻柔软又充满父爱的心肠。
比起赵似的礼物。
赵佶的这份礼物,似乎更贴近一个“叔叔”的身份,更纯粹,也更显得情深。
“好……十一弟真是费心了。”
赵煦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,但语气中是称赞。
“这画,朕很喜欢,待茂儿大了,要给他看。这铃儿,声音也好听,也不怕摔碰,正好给茂儿玩,十一弟……有心了。”
消息传到两位王爷耳中。
赵似得知兄长称赞,心中安稳,觉得自己礼物送得合适。
赵佶得知兄长尤其喜爱那画和铃,喜不自胜,对赵明诚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。
给侄儿送礼事毕,赵佶又想起赵明诚之前的提醒——要对向太后尽孝。
赵佶的生母早逝,自幼颇得嫡母向太后照拂,感情本就不错。
如今他手头宽裕了,更该多多孝敬。
而且,赵佶也有自己的心思。
自己的好哥们有这般大才,又对自己如此尽心,该让太后也认识认识,以后说不定更能得些照应。
这天,赵佶直接对赵明诚道。
“德甫,明日随我入宫,去给太后娘娘请安。”
赵明诚略感意外:“殿下,太后宫中,学生恐不便……”
“有何不便?”赵佶打断他,亲切地揽住他肩膀。
“太后待我如生母一般,你又是我最好的挚友,带你去见见,让太后也认识一下如今汴京城里最有本事的年轻才俊,有何不可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