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已经是九月下旬了,汴京的秋意已深。
最近几天,常朝已近乎废止。
仅有最紧要的政务,由宰相章惇、枢密使曾布等少数重臣,在福宁殿外厢简单奏对。
废止原因无他,赵煦的身体,是一日不如一日了。
赵煦早年的虚弱似乎在这个月集中爆发,咳嗽日夜不止,面色苍白中透着潮红,时常低烧,精神不济。
莫说处理繁重政务,就是坐久了都觉得气短心慌,难以支撑。
御医们轮番值守,汤药不断,却也只能勉强维持,私下里皆是眉头深锁,不敢多言。
而另一重原因,给这沉重的病气中注入了一丁点期盼——刘皇后的产期就在这几日了。
这是赵煦即位多年后,首次有后妃临产,且极可能是皇嗣。
所以,最近赵煦不再上朝了,而是将自己绝大部分所剩无几的心力,都放在了这件事上。
他强撑着病体,从福宁殿移驾,住到了柔仪殿的东暖阁,只为离产房近些,再近些。
当然,他并未与皇后同寝一室。柔仪殿正殿内室是皇后寝处,东暖阁则相隔不远。
没有同处一室并非疏远,反倒是赵煦体贴。
“官家,您还是回福宁殿静养吧,这里有御医、稳婆,还有这么多宫人守着,出不了差错的。”
刘清菁(刘皇后)隔着珠帘,看着被内侍搀扶着,在暖阁门口略作停留的皇帝,声音里满是担忧。
她腹部高高隆起,脸上也有着即将临盆的疲惫,但更揪心的是赵煦那摇摇欲坠的病体。
赵煦扶着门框,微微喘息,却摇了摇头,声音虽弱却坚定。
“清儿,朕就在这里,离得近,心里踏实,你且安心,万事有朕,咳……咳……”
赵煦看着帘后模糊的窈窕身影,语气更加温和。
“清儿,你就在内室好好将养,朕在旁边暖阁候着,朕的病气重,不……不能染给了你和孩儿。”
赵煦怕自己的病,哪怕只是同处一室呼吸相闻,都有可能对即将降生的孩儿不利。
这份小心翼翼、珍而重之的心意,让刘清菁鼻尖一酸,差点落下泪来。
她知晓劝不动赵煦,只能哽咽道。
“那……官家千万保重龙体,按时进药,臣妾……臣妾与皇儿,都指望着官家。”
“嗯,朕晓得。”赵煦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,由内侍扶着,慢慢挪进了东暖阁。
两个地方虽近,却俨然成了两个被精心隔离的世界:一处全力孕育新生命,一处则在病痛中顽强守候。
柔仪殿内外,顿时成了大内戒备最森严、也最忙碌的所在。
御医分作两班,一班专司照料官家,另一班与从宫外请来的最有经验的几位稳婆一同,负责皇后凤体与接生事宜。
所有饮食、汤药、用品,皆经过数道查验。
宫人们走路都踮着脚尖,说话压低了嗓音,气氛紧张得如同拉满的弓弦。
九月廿七,深夜。
东暖阁内,赵煦拥着厚厚的锦被,却依旧觉得骨缝里透出寒意,咳嗽被极力压抑着,变成沉闷的闷哼。
今晚,他毫无睡意,眼睛望着相隔不远的、灯火通明的正殿方向,耳朵竭力捕捉着任何一丝异常的动静。
忽然,正殿那边传来一阵略显急促却并不慌乱的脚步声,以及宫女压低的、听不真切的言语。
赵煦的心猛地提了起来,手不自觉攥紧了被角。
他知道,时候大概到了。
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一分一秒流逝。
雨声,更漏声,自己压抑的咳嗽声,还有胸腔里那颗跳得又快又重的心跳声,混杂在一起。
不知过了多久,也许是一个时辰,也许更久。
正殿那边隐约传来女子用力的闷哼与喘息,还有稳婆沉稳的鼓励声。
赵煦的手心沁出了冷汗,身体微微前倾,想要听得更加真切一些。
突然,一阵声音清晰地钻入他的耳中——
“哇——!哇啊——!”
那声音初时有些微弱,带着初临人世的惶然,随即迅速变得响亮、有力,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,在这寂静的深夜里,显得如此惊心动魄!
是婴儿的啼哭!
洪亮、健康、充满了劲儿!
赵煦整个人僵住了,随即,一阵剧烈的颤抖掠过他单薄的肩背。
不是寒冷,而是某种压抑了太久、期待了太久的情感,轰然冲破了堤防。
他自幼多病,在高太后的掣肘、朝臣的争论中战战兢兢长大,身体与精神都承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压力。
继承大统后,励精图治,却始终子嗣艰难。
这几乎成了赵煦最大的心病。
如今,这响亮的啼哭,像一道光,劈开了他生命里积郁多年的阴霾。
“官家!官家!大喜!天大的喜事啊!”
暖阁的门被猛地推开,郝随几乎是扑了进来,也顾不得礼仪,声音带着哭腔和狂喜,伏地高呼。
“皇后娘娘诞下皇子!母子平安!皇子哭声洪亮,手足有力,是个健壮的小皇子啊!”
赵煦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,只发出嗬嗬的声响。
他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,视线一片模糊,用力眨了眨眼,那泪水就滚落下来,划过苍白消瘦的面颊。
赵煦想起身,却一阵头晕目眩,又跌坐回去,只能紧紧抓住床沿,手指关节都泛了白。
“好……好……太好了!”
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,沙哑,颤抖,却带着从未有过的明亮与喜悦。
“赏!柔仪殿上下,重重有赏!不,全宫有赏!快去,禀告太后!诏告有司!”
“是!是!奴婢遵旨!”郝随磕了个头,爬起来,抹着眼泪,跌跌撞撞又跑了出去。
很快,更多的欢呼声、道喜声、急促却欢快的脚步声在柔仪殿内外响起,冲淡了秋夜的寒雨与病气。
接下来的几天,皇家以最高效的速度走完了新生儿诞生的一系列礼仪。
告祭天地、宗庙,接受百官朝贺。
虽然赵煦无法亲临大典,但一道道洋溢着喜气的诏书从宫中发出,冲淡了连日来朝廷上空的阴郁。
赵煦亲自为儿子择定名讳:茂。
取草木繁盛、美德丰茂之意,寄托了一个病弱父亲对新生儿最朴素也是最深切的祝福。
希望儿子健康、茁壮、德行美好。
尽管御医再三劝阻,赵煦还是强撑着病体,在产后第三日,亲自去正殿探望了刘皇后和刚刚沐浴、包裹在明黄襁褓中的小赵茂。
刘皇后产后虚弱,但精神极好,脸上洋溢着初为人母的光辉。
她看着丈夫被搀扶着,小心翼翼、近乎贪婪地凝视着乳母怀中的婴儿,眼中满是柔情。
赵煦几乎不敢呼吸,怕惊扰了那小小的一团。
孩子睡得正香,脸色红润,胎发乌黑,小嘴偶尔嚅动一下。
他伸出颤抖的手,想摸一摸那娇嫩的脸蛋,却在即将触及时停住,怕自己手上的病气沾染过去。
最终,他只是用指尖,极轻极轻地碰了碰襁褓的边缘,仿佛触碰一件举世无双的珍宝。
“茂儿……朕的茂儿……”
他低声喃喃,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近乎神圣的慈爱光芒,连日病痛带来的灰败似乎都被这光芒驱散了些许。
赵煦看了许久,才转向刘皇后,温声道。
“清儿,你立了大功,辛苦了。好生将养,茂儿……就托付给你了。”
“官家放心,臣妾定当竭尽所能。”刘清菁柔声应道,看着赵煦那强打精神却难掩衰败的面容,心中那巨大的喜悦底下,又悄然涌起一股深切的悲凉与不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