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不安,不仅仅是为赵煦,也为怀中这刚刚降临、便注定要卷入漩涡中心的小生命。
皇帝得子,普天同庆。
以宰相章惇、枢密使曾布为首,百官纷纷上表称贺,辞藻华美,颂声不断。
然而,在这片喜庆的祥云之下,真正的暗流,却在这两位帝国实际掌舵者的心中,开始汹涌澎湃。
一个迫切的问题摆在二人面前:
国本。
……
晚上,曾布府邸,书房。
曾路刚刚送走了前来道贺兼试探的几位门下官员,此刻书房中只余心腹,张商英。
张商英也是眉头紧锁,手中茶盏已凉,却无心去换。
“天觉(张商英字),今日之喜,你我看似与众人同贺,然心中所虑,恐怕一般无二。”曾布缓缓开口,声音低沉。
张商英放下茶盏,叹道:“枢相明鉴。皇子诞生,确实是社稷之福,定天下之心。然……然观官家气色,闻御医私下之言,恐怕……非是长久之兆。”
张商英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,
“若官家真有不讳,皇子尚在襁褓,主少国疑,自古来便是多事之秋。这辅政、听政之人选……牵一发而动全身啊。”
曾布微微颔首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。
“正是此理,章子厚那边,恐怕此刻想的,与我们也差不多。”他眼中精光闪烁,分析道。
“眼下局势,无非两手准备。其一,若山陵崩,皇子顺利即位。那么,关键便在刘皇后,不,届时便是刘太后身上。
皇子年幼,必是太后垂帘,谁能得太后信重,谁便能掌握主动。章惇性刚愎,与内宫尤其是向太后、朱太妃关系向来不算融洽,刘氏新晋,根基未稳,家族不显,正需外朝支持。此是我等机会。”
张商英点头赞同。
“枢相所言极是。向太后向来不喜章惇激进,朱太妃……心思难测,但皇子乃刘太后亲生,她为保皇子地位,必然倚重能制衡章惇之力。
我等如果抢先一步,示好刘氏,得其信任,则大局可定,即便章惇仍居相位,权力也必受掣肘。”
“不错。”曾布眼中闪过一丝锐利。“但,还需做第二手准备。”
曾布身体微微前倾,声音几乎微不可闻。
“皇子年幼,体质如何,尚未可知,宫中婴孩,易染疾病,若有万一……”
张商英心中一凛,知道曾布说的是最坏的可能。
曾布继续说着。
“若皇子有失,则需从先帝诸子中择立新君。简王乃官家同母弟,向来为朱太妃所钟爱,且与章惇素有往来,章惇届时必定力主拥立简王。
因此,我们必须支持端王!”
曾布斩钉截铁,继续道,
“论齿序,端王居长,章子厚一定会立亲(立官家的同母弟,简王),那我们就主张立长!此乃礼法大义,足以与之抗衡。
端王虽好逸乐,但性情和易,与官家、向太后关系尚可,更重要的是,”
曾布眼中露出一丝深意。
“端王身边,有明诚在。”
提到赵明诚,张商英神色一动。他是知道曾布对这个年轻门生的看重的。
“赵明诚?此子确有过人之处,河湟之功,皆显其才。且与端王交厚,若能通过他影响端王,甚至将来成为端王臂助,确是一着妙棋。只是……端王的心性,恐怕不是英主之选。”
“非常之时,行非常之事。”曾布沉声道,
“端王或许不是英主,但正因其如此,若得立,才更需倚重我等辅弼。
章惇跋扈,若简王得立,又有朱太妃、章惇内外呼应,到时候哪里还有我等立足之地?
唯有扶持端王,方能扳倒章惇,稳住朝局。至于将来……”
曾布顿了顿,
“将来之事,徐徐图之,眼下,必须先过了眼前这一关。”
“下官明白。”
……
与此同时,宰相章惇府邸,同样是密室灯火。
章惇看着站在他面前的蔡京,问道。
“贺表已经递上去了?”
“相公放心,已递入宫中,颂词是下官亲自斟酌的,既贺皇子诞生,亦颂官家圣德,滴水不漏。”
蔡京躬身答道,随即话锋一转,语气低沉下去。
“只是……相公,下官刚从太医局一位熟人处得知,官家昨夜又咯血了,虽不多,但……绝非吉兆。恐皇子喜庆,也难以挽回……”
章惇放在膝上的手骤然握紧,手背上青筋微微隆起。
“唉……天命如此,人力难挽。”
他终于开口,语气沉重,
“眼下重中之重,已非皇子诞生,而是嗣君之位,关乎国本,关乎新政能否延续!”
蔡京连连点头:“相公所言,乃老成谋国之见,皇子年幼,若官家真有不便,主少国疑,首要便在定嗣君与辅政之人,不知相公可有计较?”
章惇抬眼,直视蔡京道。
“元长,此处别无旁人,有话直言。你以为,若真有万一,何人可嗣大统?”
蔡京心中一凛,他略微斟酌,缓缓道。
“若皇子康泰,皇子自然是正统,毋庸置疑。然,宫中婴孩,变数太多。
为社稷长远计,不得不虑及其他,以下官愚见,若皇子无恙,自是太后垂帘,相公与新后若能同心协力,则可保政局平稳,新政得以施行。只是……”
蔡京抬眼看了看章惇的脸色,
“刘皇后新晋,其心意如何,与外朝如何相处,尚需观察,且向太后、朱太妃处,亦需打点。”
章惇冷哼一声。
“后宫妇人,懂得什么军国大事?只要她们不横加干预,朝政自有法度,太后垂帘,也需听宰辅之议。此为其一,你接着说。”
“是。”蔡京继续道,“这其二,便是……若皇子有恙。则当从先帝诸子中择贤而立。以下官之见,”
蔡京声音压得极低,却字字清晰,
“简王殿下,乃官家同母弟,血亲最近,且性情沉稳,颇得太妃喜爱。立之,合乎情理,亦能安太妃之心,稳后宫之绪。且简王对相公一向敬重……”
章惇眼中闪过赞许,蔡京的话,句句说在他的心坎上。
他与朱太妃(赵煦、赵似生母)关系尚可,深知太妃属意简王。
而简王赵似,年纪较端王赵佶小两岁,性格沉稳,有国君的样子。
支持简王,既能延续与皇帝生母一系的亲密关系,又能确保新君易于接受自己的主张,是眼下最符合他政治利益的选择。
“元长思虑周详。”章惇微微颔首,“简王确是不错的人选,曾子宣那边,恐怕不会轻易赞同。”
蔡京嘴角露出一丝了然的微笑。
“曾枢相自然是想立端王,端王居长,这是他们的理由。
但立嗣以贤以亲,岂可独论年龄先后?何况,下官这些时日,借着书画古玩之名,与简王府中往来颇为密切,简王殿下对相公的治国方略,亦颇多认同。
只要我等早做准备,在朝在野,预先营造声势,一旦有事,便可占据先机。曾子宣想以‘立长’压人,我们便以‘立亲’、‘立贤’应之!”
章惇终于露出一丝略显冷硬的笑意。
“好,此事便劳元长多多费心。与简王府的走动,要更勤谨些,但务须自然,不可授人以柄。
朝中其他几位,你也可相机试探,暗中联络。至于曾子宣那边……”
章惇眼中寒光一闪,
“他若识趣,顾全大局便罢。若真要在此事上与我相争,那便看看,是谁更能把握这大势所趋!”
“下官明白!”蔡京肃然应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