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,太学休沐。
李迥早早起身,将书案整理干净,又将那盒用青布仔细包好的凝香小心揣进怀里,这才出了斋舍,往叔父府上走去。
回家后,向叔父请过安后,他便径直往后院堂妹所居的“易安轩”寻去。
刚到月门,便听得里面传来清脆的诵读声,是李清照在念《楚辞》的声音。
侍女通报后,李迥进了小院。
李清照正坐在轩窗下,手里卷着一册书,身上穿着家常的鹅黄色袄子,外罩一件玉色比甲,只松松绾了个髻,斜插一支素银簪子。
见堂兄进来,她放下书卷,展颜一笑。
“哥哥今日回来得倒早,太学今日无课?”
“今天正好休沐。”李迥在靠窗的绣墩上坐下,看着妹妹气色红润,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,心里也高兴。
“之前你说闷,正好,我带了样东西给你解闷。”
“哦?什么东西?”
李清照眼眸一亮,露出好奇的神色。
她知道堂兄性子实诚,少有这些“解闷”的巧宗儿。
李迥从怀中取出青布包,放在两人之间的海棠小几上,慢慢解开,露出那个匣子。
“是一位同窗好友,从河湟带回来的稀罕物,说是叫雪域凝香,让我带回来给你试试。”
李迥没有开门见山,先略去了“题词”的请求,打算先让妹妹用用这东西再说。
“雪域凝香?”李清照果然被勾起了兴趣,伸手打开匣盖。
三十枚乳白香丸映入眼帘,那独特的清冷香气丝丝缕缕飘散出来。
她轻轻“咦”了一声,拈起一枚,对着光看了看,又凑到鼻尖闻了闻,眼中讶色更浓。
“这香气……好奇特,不似沉檀,不类麝脑,清寒中自带暖意,尾韵似有花香药气,却又浑然一体,好别致的方子。”李清照本就聪慧,对香道也颇有了解,立刻品出了不凡。
“你也觉得好?”李迥见她喜欢,心里踏实了些,忙道。
“我那同窗说,用时取一个香丸,掌心揉开即可。”李迥示范了一下。
李清照学着他的样子,取了一个香丸,在掌心细细揉搓,然后举到面前,闭目深深吸气,片刻后睁开眼,赞道。
“果然!香气更显层次,初时如踏雪寻梅,凛冽醒神,继而如坐暖阁,暗香萦绕,最后只余一点宁和馨甜,久久不散。好香!真是好香!”
李清照把玩着盒子,对凝香爱不释手,问道。
“哥哥,你这同窗是谁?竟能从河湟带回这等妙物。莫非是近日京中传闻,那位在河湟立了大功的赵明诚?”
李迥没想到妹妹一猜就中,点头笑道。
“正是德甫兄,他昨日来太学寻我,特意让我带回来给你品鉴的。”
“赵明诚……”李清照念着这个名字,眼中闪过一丝了然,随即嘴角微微翘起。
“我道是谁,原来是承奉郎啊,我先前看他那些策论文章,倒有几分经世致用的见识,笔力也健,还以为他是个只晓得兵事钱谷的务实之人。不曾想,他还这般风雅,懂得摆弄香料?”
她眼波流转,看向李迥,
“最稀奇的是,多少时日了,也不见他再写什么新文章来瞧瞧,这一从边地回来,倒想起让我这深闺女子给他的香题词了?哥哥,你说他这算不算是……无事不登三宝殿,有事才想起我这笔杆子?”
李清照语速轻快,带着笑意,分明是打趣,并无恼意。
李迥却当了真,生怕妹妹不悦,连忙替赵明诚解释。
“妹妹,莫要误会,德甫兄绝无此意。他是真心觉得这香好,又自谦于诗词一道非其所长,怕唐突了这雅物,想起你才情出众,这才冒昧相请。
他还特意说了,绝不要你署名,不拘诗词长短,甚至只是几句品评感受亦可,全凭你的心意。你若不愿,或觉得无趣,这香便送与你赏玩,绝无半点勉强,德甫兄很诚恳的。”
李迥积极的给赵明诚开脱。
李清照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,看着堂兄急切的模样,心中那点被“利用”的小小不悦早已烟消云散,反倒觉得有趣。
“好吧,哥哥,我不过是说笑罢了。”
她将香丸放回匣中,盖好盖子。
“这香确实难得,我见了也喜欢。为这香题几句词,倒也无妨,只是……”李清照故意拉长了语调。
“只是什么?”李迥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。
“只是你回去得告诉他,”李清照眼中闪着慧黠的光。
“不会写诗词不打紧,让他多写些像样的文章才是正理。他在太学写的策论,我看了又看,都快背过了。
他去了河湟这么久,想必更有心得,可别只顾着弄香料,把文章根本丢了,督促他多写些新文章才是正经事。”
李迥听得明白,心中又是惊讶于妹妹对赵明诚文章的关注,又是为好友感到高兴,连忙点头应下。
“我一定把话带到!德甫兄若知你如此看重他的文章,定然欢喜。”
李清照不再多言,让云坠研墨铺纸。
她走到书案前,略一沉吟,目光落在窗外一株疏影横斜的老梅上,然后又想起了刚才的香气。
灵感这就来了。
片刻,李清照提起一支紫毫,蘸饱了墨,悬腕落笔,一行行清丽娟秀又不失筋骨的行楷便流淌在素白的宣纸上:
《一剪梅·咏雪域凝香》
雪域灵脂沁骨凉,
暗结奇芬,
自蕴天光。
谁将寒色与温香,
搓就冰丸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