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倒是你,文若(李迥字),近来可好?家里都安好?令叔父身体可还康健?”
“康健,有劳德甫兄挂念。”李迥点头,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。
“就是我那堂妹,前些日子染了些风寒,如今已大好了,只是家叔拘着她,不让她再贪凉玩耍,这些日子正闷得慌呢。”
赵明诚顺势道。
“说起来,我这次从河湟,倒带回来一样小玩意,觉得颇有些意趣,想着文若你或许喜欢,今日特意带来。”
说着,赵明诚从怀中取出那个用青布包裹着的小盒,递了过去。
“这是?”李迥有些疑惑地接过,入手微沉,解开布包,露出里面黑色的小匣。
“打开看看。”赵明诚示意。
李迥依言打开,里面是十几枚香丸,顿时只觉得一股幽香扑鼻而来。
“这是……香料?”
他抬头问,随即也闻到那淡而独特的冷香,眼睛亮了亮,
“好奇特的香气,似兰非兰,似梅非梅,清冷中又带着暖意……这是河湟所产?”
“正是,当地人称凝香。”赵明诚取出一点,像昨日一样,刮下少许在李迥手心,示意他揉开细闻。
李迥照做,将掌心凑近鼻端,闭目深深吸了一口气,脸上露出陶醉之色,半晌才睁开眼,赞道,
“好香!清冽通透,余韵绵长,更有一种……宁神静气之感。此香绝非市井俗物可比,德甫兄从何处得来?”
“机缘巧合,在河湟得了些原料和古方,找人试着配的。”
赵明诚说得含糊,随即叹口气,露出些许为难之色,
“香是好香,只是……如今有个难处,想请文若你帮个忙。”
“德甫兄但说无妨,只要我能做到。”李迥立刻放下香丸,他为人实诚,赵明诚是他敬佩的好友,又刚立下大功回来,有事相托,他自然义不容辞。
“是这样,”赵明诚组织着语言,尽量说得自然,
“我做了这香,便想着在京中卖一卖,但又觉得这香这么好,若无相配的诗词文句为之增色,总觉遗憾,犹如明珠蒙尘。
我有自知之明,诗词一道,实在是不擅长,勉强提笔写词的话,怕唐突了这香气,所以我想求一首咏香词。”
李迥点头,他知道赵明诚长于策论实务,诗词确非其专长。
赵明诚继续道。
“汴京城中才子名士虽多,但要么声名显赫,不易相求;要么所求代价不菲,失了本意。
思来想去,忽地想起,令妹才情出众,在汴京词坛颇有名气。若是能请令妹品鉴此香后,为之题咏一二句,不拘诗词,只要切合这香气神韵,便是这凝香莫大的造化了。”
“请舍妹题词?”李迥愣了一下,显然没想到是这个请求。
他微微蹙眉,沉吟道,
“这……舍妹确是喜爱诗词,偶尔也调香品茗。只是她毕竟是闺阁女子,为外物题词,恐有……”
李迥担心的是礼教问题。
赵明诚早料到他会如此,诚恳道。
“文若多虑了,我并非要令妹署名题词,我只是觉此香气质,与令妹词中那份清雅灵秀颇为相合。
或可请令妹品香之后,随意写几句感受,哪怕只是残句,于我亦是珍宝,到时候可镌于香盒之上,或印于笺纸之上,作为这凝香的一点雅趣点缀,仅此而已。此事你知我知,绝不会有损令妹清誉。”
他见李迥仍在犹豫,又加了一把火,笑道。
“再者,文若你忘了?令妹也曾看过我那几篇粗陋策论,还曾让文若你带过话,我可是记得清楚,心中一直感激。
这算是我投桃报李,请她品鉴一番边地奇香,或许还能得她一二句真知灼见,于我改良此香亦有裨益。何况,我看令妹也非寻常拘泥闺阁之见的女子,未必不喜这风雅之事。”
最后这句话,隐隐点出了李清照的不同寻常,也说中了李迥的心思。
李迥想起堂妹平日里谈及诗词文章时那双发亮的眼睛,想起她读到新奇事物时的兴奋。
接着,又想到赵明诚言辞恳切,考虑周全,似乎……也并无不可。
李迥脸上的犹豫渐渐散去,看了看手中香气隐隐的凝香,又看了看赵明诚期待而坦诚的目光,终于点了点头。
“德甫兄所言……也有道理,舍妹她,确实喜爱这些雅致事物,此香特别,或许能引她诗兴。”
赵明诚心中一喜,面上却不露,只是笑道。
“如此,便有劳文若了,这盒凝香请文若带回去,让令妹试用。
她若觉得尚可,烦请她随意写几句,不拘形式。她若觉得无趣,或是无暇,也绝无勉强,这香便送与她赏玩,也算是我从河湟带回的一点心意。”
话说得漂亮又周到,全无逼迫之意。
李迥彻底放下心来,也笑了。
“德甫兄太客气了,这东西金贵,我定当转交,正好,明日太学休沐,我正要回家一趟,便替德甫兄问问舍妹的意思。”
“那便多谢文若了!”
赵明诚拱手,心里一块石头落地。
事情比他预想的还要顺利,李迥的实诚,此刻成了最大的助力。
两人又闲聊了一阵太学近况、旧日同窗去向,赵明诚才起身告辞。
李迥一直将他送到太学门口,看着他骑马远去,才转身回到斋舍,看着桌上那盒静静散发着幽香的凝香。
心里已经开始琢磨,回家后该怎么跟那位心思玲珑又颇有主见的堂妹开这个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