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着,他拿出一枚香丸,涂抹在自己手背虎口处,稍加揉搓。
赵佶看得好奇,也学样抹在自己腕间。
初时只觉一丝清凉,随即那膏体竟似化开,渗入皮肤,留下淡淡光泽。
那幽香愈发持久绵长,缠绕腕间,久久不散。
“神奇!果真神奇!”
赵佶将手腕凑到鼻尖细嗅,连连赞叹。
“这香比之宫中御制甲煎、香料,似乎更胜一筹!清透持久,毫无俗艳之感,明诚,你得此物,怕是不易吧,成本也肯定高。”
他掂量着那香块,以自己的消费眼光估了个价。
赵明诚却摇摇头,伸出两根手指。
“二十贯?”赵佶挑眉。
“不,殿下。”赵明诚微笑,“全部成本,算上人工、物料、运输,折合下来,不到两贯。”
“两贯?!”
赵佶差点从坐榻上跳起来,眼睛瞪得溜圆,看看手中的香块,又看看赵明诚,满脸不可思议。
“这……这如何可能?此等品相,此等香气!”
“物以稀为贵,亦以知者为贵。”赵明诚从容道。
“此物在河湟,原料易得,工匠现成,所费主要是时间与人力。
万里迢迢运至汴京,加上‘吐蕃秘制’、‘雪域珍品’之名头,其价自然倍增。不瞒殿下,此次回京,学生带回了八百盒凝香。另有上好玄狐、紫貂皮草百张,雪山老参、秦艽等药材数十箱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赵佶变得认真起来的眼神,继续道。
“殿下适才言道府中用度不赀,节流不易。学生斗胆,愿为殿下分忧,行这‘开源’之法。学生有货源,有渠道,可保成本低廉,殿下有铺,有招牌,有面子,可保吸引贵客。
何不借此雪域凝香与皮草药材,做一番生意?所获之利,足以补殿下金石书画、鞠客用度之需,甚至还有不少富余。”
赵佶听得愣住了。
他生于深宫,长于富贵,何曾想过自己做生意赚钱?
平日里接触的,要么是谈诗论画的文人雅士,要么是阿谀奉承的臣僚清客,便是高俅、梁师成,也只会想着法儿逗他开心。
高俅把他逗开心了,他得给高俅赏钱,梁师成把他逗开心了也得花府上的钱。
这些人让他开心都是要花钱的。
还从来没人像赵明诚这样直白又周全地替他考虑怎么挣钱。
一时间,赵佶心中五味杂陈,感动、惊讶、犹疑、跃跃欲试交织在一起。
“德甫……你,你此番回京,立下大功,前程无量,何须……何须沾染这等商贾俗业……”
“殿下,”赵明诚打断他,神色诚恳。
“学生非为银钱,学生的家境,虽不及殿下豪富,却也衣食无忧。
此举,一则是此物确系难得,埋没边地可惜,愿引入中原,惠及世人;二则,”
赵明诚直视赵佶说道。
“学生视殿下为知己挚友,知殿下雅好精深,用度浩繁,又不愿向官家、向宫中张口。
既有此两全其美之法,既能遂殿下所好,又能解殿下之忧,何乐而不为?
此事,于殿下不过借用铺面名头,偶加关照即可,具体经营琐事,自有学生与可靠之人操持,绝不敢烦劳殿下。”
赵佶怔怔地看着赵明诚,暖阁内香气氤氲,炭火噼啪。
良久,他长长吐出一口气,眼眶竟有些发热,猛地伸手握住赵明诚的手,用力摇了摇,声音有些发哽。
“德甫……我……我真不知该说什么好,满汴京,不,是满天下,怕也只有你赵德甫,会如此替我赵佶着想!这生意,本王做了!你说,怎么个分润法?你尽管开口,我绝无二话!”
赵明诚反手拍了拍赵佶手背,笑道。
“殿下言重了,法子是学生想的,但殿下出铺面,出招牌,这就是出了最大的力。这分润嘛……”
“三七!”赵佶抢道,斩钉截铁。
“我三,你七!不,二八也行!我只要两成就够!你奔波辛苦,又担着风险,合该拿大头!”
“殿下不可。”
赵明诚摇头,态度坚决,
“学生如果没有殿下的铺面,这雪域凝香再好,也不过是边地奇货,难登大雅之堂,更卖不上价钱,五五分成,公平合理,亦是长久之道。殿下若不肯,便是瞧不起学生这点微末心意了。”
“五成?这如何使得!”
赵佶连连摇头。
“德甫,这是你奔波劳碌,出生入死得来方子货物,我岂能坐享其成,分去一半?三成,我最多拿三成!否则我心中难安!”
赵明诚坚持对半分,赵佶只肯拿三成,两人竟为着多给对方分利争执起来。
最后还是赵明诚佯装不开心说。
“殿下若执意拿三成,便是瞧不起我这番心意了,那此事就此作罢,这些凝香,便当是学生孝敬殿下的年礼罢了。”
说着,赵明诚作势要合上匣盖。
“诶,别别别!”赵佶忙按住他手,眼圈竟有些发红,叹道。
“罢了罢了,我说不过你,五五便五五!德甫,你这番情义,我记在心里了!”
赵佶深吸一口气,看着赵明诚,神情是从未有过的郑重,
“从今往后,你赵明诚的事,便是我赵佶的事,但凡有用得着我的地方,尽管开口!只要不违律法,不悖伦常,在这汴京城里,我总能出几分力!”
赵明诚笑容温和,抽回手,端起已微凉的茶盏,敬了敬。
“殿下厚意,学生心领了,学生对殿下,别无所求。
学生只盼殿下闲暇时,多想想怎么给快出世的小皇侄准备礼物;再有就是,殿下得空要多进宫,多在太后面前尽尽孝心,也让官家少操些心,便是再好不过了。”
这话听着更像是挚友之间才会说的体己话了,此刻听得更是舒心,赵佶心里为此更加动容,他重重点头。
“好,都听德甫的,本王记下了。”
这时,暖阁外传来高俅小心翼翼的通禀声。
“殿下,赵公子,酒席已备好了,设在流杯阁。”
赵佶深吸一口气,敛去眼中些许湿意,扬声笑道。
“好!摆驾流杯阁!今日我要与德甫一醉方休!”
说着,赵佶一把拉起赵明诚,脸上已恢复了往日神采,搂着他的肩,兴致勃勃道。
“走,咱们边喝边聊!你再与我说说,那河湟究竟还有什么新奇之处……”
赵明诚和赵佶二人说笑着,并肩向外走去,夕阳余晖透过廊窗,将两个年轻人的身影拉得老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