申时方过,日头西斜。
赵明诚回家后,换了身寻常的宝蓝直裰,外罩件半臂锦裘,手里提着个不起眼的小匣,也不带从人,安步当车,径往端王府所在的大街行去。
端王府朱门高耸,气象恢宏,门前值守的卫士认得他,远远抱拳为礼。
那门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苍头,姓冯,正袖着手在门房里烤火,一抬眼瞧见来人,脸上顿时笑开了花,忙不迭迎出来,躬身道。
“哎哟!赵公子!您可算来了!殿下前两日还念叨,说算着日子您该回京了,怎还不见人影!快请进,快请进!”
赵明诚也笑着还礼:“冯伯,一向可好?殿下此刻可得闲?”
“得闲得闲!”冯苍头一边引赵明诚进府,一边压低声说。
“殿下在后头鞠场呢,带着新招揽的鞠客正踢得欢,您来了正好,殿下保准高兴!”
穿过几重仪门、游廊,隐约已听得后院方向传来呼喝声、嬉笑声与皮鞠撞地的闷响。
冯苍头引至月洞门处,便见梁师成揣着手,笑眯眯地守在门边,显然早得了通传。
“赵公子!”梁师成抢上前一步,唱了个肥喏,一张白胖脸上满是殷勤笑意,“您可算回来了!殿下刚才还踢着球,一听您来了,那球直接就抛给了高俅,嚷着‘不踢了不踢了’,拔脚就往这边来。您且稍候,殿下即刻便到!”
话音刚落,就听一阵急促脚步声,夹带着赵佶清亮的嗓音。
“德甫!德甫(赵明诚字)何在?”
赵佶一身利落的窄袖绯色锦缎鞠服,额上束着赤金抹额,因刚运动过,面颊红润,鼻尖还沁着细汗。
他一眼瞧见立在廊下的赵明诚,眼睛骤然一亮,三两步并作一步跨过来,也顾不得礼数,伸手就在赵明诚肩臂上结实实地捶了一拳,大笑道。
“好你个赵德甫!可算舍得回来了!”
这一拳力道不小,赵明诚却纹丝不动,只笑着拱手。
“学生赵明诚,参见端王殿下。”
“去去去,少跟我来这套虚礼!”
赵佶一把抓住赵明诚胳膊,上下打量,嘴里啧啧有声,
“嚯!了不得!这身板硬实多了!在河湟吃肉喝酒打熬出来的?瞧瞧,这脸也黑了,腮帮子都见棱角了!乍一看,还当是哪个边军悍卒闯进我府里来了!”
赵佶言语亲热,毫无亲王架子,倒似寻常富贵人家的少年见到了久别重逢的至交好友。
赵明诚笑着,顺赵佶的话调侃。
“殿下目光如炬。河湟那地方风吹似刀,日晒如炉,便是个白面书生丢进去,三个月也滚成黑铁蛋了。学生这还算好的,那些整日驰马巡边的将士,那才叫一个黑里透亮,夜里出门,只瞧得见一口白牙。”
“哈哈哈哈哈哈……”赵佶被他逗得前仰后合,拍着廊柱笑,
“德甫啊,你这张嘴,倒是没被风沙磨钝!走,外头冷,进去说话!”
说着话,极自然地将手臂搭在赵明诚肩上,揽着他便往后院暖阁走,一面回头对梁师成吩咐。
“师成,让厨下赶紧置办席面,要热闹些,把窖里那坛江南新酒也开了!今日我与德甫不醉不归!”
梁师成笑眯眯应了,带着高俅去张罗安排了。
赵佶半搂半拖着赵明诚,穿过几道回廊,来到他日常起坐的一处临水暖阁。
阁内笼着熊熊炭火,暖意扑面,陈设清雅,壁上悬着几幅字画,其中一幅秋塘芦雁图,笔意野逸。
正是赵佶近日得意之作。
二人脱了外袍,侍女奉上热手巾与滚烫的热茶。
赵佶挥退左右,只留二人在阁中,便迫不及待地催问。
“德甫,快说说,河湟究竟如何?邸报上写得干巴巴,尽是‘贼众溃散’、‘蕃部归心’,无趣得紧。我要听你讲的,讲讲那些险的、奇的、有意思的!”
赵明诚知道赵佶脾性,爱热闹,好奇险,专捡那惊险有趣又不枯燥的说。
讲了他如何入蕃部,以盐茶换得吐蕃头人信任;如何在湟水会盟,与三十一部落头人歃血为盟,夜空下篝火熊熊,羌笛呜咽;
又如何设计引溪赊罗撒入彀,黑石滩上伏兵四起,杀声震天,最终王赡阵斩敌酋,种朴缴获夏国帅旗……
赵明诚口才极佳,又亲历其事,讲得绘声绘色,间或穿插些吐蕃风俗、边地奇观。
待赵明诚一段讲完,赵佶犹自兴奋,自己斟了杯茶一饮而尽,叹道。
“男儿在世,当如是也!开疆拓土,纵横捭阖,何等快意!可惜我生于帝王家,困守这汴京繁华地,每日里不是写字画画,便是踢球听曲,最多去金明池看看水戏,与德甫你这般经历相比,真是索然无味。”
赵明诚笑道。
“殿下说哪里话,锦绣文章,丹青妙笔,乃是盛世华章,学生在边地,所见多是荒凉苦寒,厮杀血火,心中所念,反倒是殿下府中这般雅致安宁,与殿下谈书论画的日子。”
“你呀,总是这般会说话。”
赵佶摆摆手,忽又想起什么,压低声音,带了些许八卦兴致,
“德甫,你在河湟有所不知,京里近来也有些新鲜事。刘贵妃……哦,如今该称刘皇后了,上月刚册立,估摸着就这些日子就要临盆了,听宫里人秘传,应该是皇子了,官家盼这嫡长子,可是盼了许久。”
赵明诚忙拱手:“恭喜殿下!此乃大喜,宫中添丁,国本更固,殿下很快就要当皇叔了。”
赵佶却摆摆手,脸上并无多少喜色,反而露出一丝愁烦,叹道。
“喜是喜,可我这皇叔不好当啊,官家有了嫡长子后,我这个做皇叔的肯定要送厚礼。
但不瞒你说,我这府里……唉,开支是越来越大了。你也知道,我就喜好那些金石碑拓、古人字画,见到好的便走不动道,忍不住要买下来。
前几日,还有人给我荐了一幅据说王右军的《快雪时晴帖》唐摹本,竟然要价这个数!”
赵佶伸出五根手指晃了晃,又无奈放下。
“还有你弄出来的那十一人足球,着实有趣,我同样离不开,但正因此,我养的鞠客也就越来越多了。如今府上的鞠客加起来都三十多个了,日日要操练,吃穿用度,赏钱花费,也不是小数。
再加上府中上下几百口人……开源无方,节流不易,我正为这黄白之物发愁呢。前些日子,简王还跟我炫耀说,那蔡元长给他送了好几车好东西,古玩珍奇,绫罗绸缎,眼都不眨。我这里……唉!”
赵佶这番话说得推心置腹,全无皇家体面顾忌,显是真将赵明诚当作了可诉苦的知己。
赵明诚静静听着,等他说完,脸上才露出神秘的笑意,不紧不慢地从怀中取出那个小匣,放在两人之间的黄花梨小几上。
“殿下何必为这阿堵物烦心?学生这次来,正是给殿下送钱来了。”
“嗯?”
赵佶一愣,目光落在那不起眼的小匣上,疑惑道。
“这是何物?莫非是河湟带来的宝石金珠?那可不成,你的心意我领了,东西不能收……”
赵明诚笑着打开匣盖,只见内衬软缎上,静静躺着几十枚香丸。
一股清冽中透着甘醇、难以言喻的幽香缓缓散发出来,瞬间盈满暖阁,将炭火气都压了下去。
“德甫,这是……”
赵佶不由倾身,深深吸了口气,只觉那香气由鼻入脑,精神为之一振,心肺间浊气似乎都被涤荡一空,脱口赞道。
“好香!清而不浮,厚而不腻,似有梅蕊之清寒,又带松柏之沉郁……这是什么香?我从未闻过此等佳品!”
“殿下,此物名唤雪域凝香。”
赵明诚取出一丸,托在掌心。
“此乃吐蕃秘传古方所制。取雪山之巅一种奇异香草,合以数种珍稀树脂、花蜜,经特殊秘法窖藏凝练而成。
其香不仅能清心宁神,辟秽驱邪,久用之,于肌肤亦有润泽之效。学生机缘巧合,得此秘方,又请能工巧匠略加改良,使其香气更醇,功效更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