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,天光未大亮,汴京皇城肃穆宁静。
赵明诚身着簇新的绯色抚谕使公服,头戴展角幞头,在引路内侍的带领下,穿过重重宫门,向着大内深处那座象征着最高权力的紫宸殿行去。
紫宸殿内,烛火高烧,驱散了秋晨的寒意。
御座之上,赵煦端坐,他依旧穿着赭黄色的常服,但面色比之几月前赵明诚出京时,似乎更加苍白了几分,颧骨微凸,眼下有淡淡青影,显是久被沉疴所困。
然而,当赵煦看到殿外那个绯袍身影稳步而入时,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倦意与深沉的眼睛,骤然亮了起来,嘴角也浮起一丝真切的笑意。
御座下首左右,各设绣墩,章惇,曾布这二位宰执重臣今天也在此,足见此次奏对分量。
“臣,权发遣河湟抚谕使赵明诚,奉旨回京述职,叩见官家!”
赵明诚趋行至御阶下,依礼肃拜,声音清朗,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。
“赵卿平身,赐座。”赵煦的声音响起,比记忆中更显中气不足,但语气温和。
“一别几个月,朕观赵卿,面染风霜,肤色黧黑,倒是更见精悍硬朗了。边塞辛苦,卿为国效力,朕心甚慰。”
“臣惶恐。边塞虽苦,然将士用命,百姓盼安,臣不敢言辛苦,惟尽心王事,以报官家知遇之恩。”
赵明诚谢恩,在內侍搬来的绣墩上斜签着身子坐下,姿态恭谨。
简单的寒暄过后,赵煦切入正题,语气带着期待。
“赵卿,河湟之事,朕已阅过数道奏报,然终不及卿当面陈说。今日召对,便想听听卿在河湟,究竟是如何行事的?那稳边之策,成效如何?”
赵明诚略一凝神,便开始条理清晰地奏对。
他没有堆砌华丽辞藻,也无夸大其词,而是以平实恳切的语言,从赴任之初青唐缺粮、人心不稳的困局说起。
“臣至河湟,首先看重的,是粮与信二字。”赵明诚道。
“无粮则军民不活,无信则蕃汉不宁。
故臣先行和籴,以公平交易,市盐茶布帛,换取蕃部牛羊粮秣,先解军中之急,亦使蕃民初尝与朝廷交易之利,知我非掠夺之师。
继而趁民心稍安,推行屯田,招募流民、归附蕃户,授田贷种,许以免赋,使民有恒产,边有储粮。
为保市集、屯田安宁,更与诸归附部落会盟湟水,申明‘公平交易、保护顺藩、共御外侮’之约,立信于诸蕃部。”
赵明诚顿了顿,继续道。
“然树欲静而风不止。溪赊罗撒残部勾结夏国,屡行袭扰,坏我新政,更欲一举倾覆河湟。
幸赖官家天威,将士用命,新任熙河路经略胡宗回大人迅发援兵,种朴将军及时驰援,王赡、刘仲武等将领戮力同心,方得于黑石滩大破贼军,阵斩溪赊罗撒,重创夏将野利桀,缴获其帅旗。
经此一役,河湟内患尽除,外慑强虏,归附诸部益加恭顺,屯田、市集得以保全并兴。如今河湟,粮秣渐足,人心渐附,商旅渐通,实赖官家稳边之明训,非臣一人之功。”
赵明诚的叙述,有总有分,有因有果。
他没有过多渲染自己的作用,而是强调皇帝决策、同僚协力、将士用命,但听在耳中,其居中运筹、临机决断、乃至练兵用谋的关键角色,不言自明。
赵煦听得极为专注,苍白的脸上泛起激动的红晕,眼中光芒越来越盛。
尤其是听到黑石滩一战,宋军以少胜多,彻底打垮溪赊罗撒与西夏联军时,他忍不住轻轻拍了一下御座扶手,低声道。
“好!打得好!扬我国威,固我西陲!赵卿,你果真没有辜负朕望!”
曾布在一旁,捻须微笑,看向赵明诚的目光中,欣赏与认可之色更浓。
他当初力主支持赵明诚稳边策略,如今看来,眼光不差。
此子不仅有能力,更知进退,懂分寸,绝对是难得的实干之才。
同时,就连一向对拓边持有看法、且对赵明诚这类怀柔手段不完全认同的章惇,此刻也挑不出什么毛病。
赵明诚的奏对,事实清楚,功绩确凿,尤其是最后击败夏国援军,更是无可指摘的大功。
章惇听着也是微微颔首。
“河湟能有今日局面,赵卿居功至伟!”赵煦慨然道,精神似乎都好了许多。
“卿前番曾说过,不慕高官,但求能自由出入端王府,与端王切磋书画艺文。朕记得此言。
既如此,朕便允你所请,自即日起,特许你凭朕所赐玉符,可随时出入端王府,无需另行请旨。望你与端王,能多有所得。”
“臣,叩谢官家天恩!”
赵明诚心中一定,连忙离座叩首。
能自由接近未来的宋徽宗,对他长远布局至关重要,这比一个官职更有价值。
赵煦又道。
“此外,卿之功不可不赏。着赐京郊上田二百亩,绢两百匹,内帑金三百两,以资用度。另赐宫廷御用笔墨纸砚、贡缎、珍玩若干,以示荣宠。”
“臣,叩谢官家厚赏!!”赵明诚再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