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末的汴京,已无盛夏酷暑,天高云淡,金风送爽。
下午时分,一队风尘仆仆的人马,自西门缓缓入城。
为首者正是刘仲武。
他护送赵明诚抵京,任务完成,此刻需先回府交割,再往曾布府上拜会一番。
赵明诚则换乘了一辆青帷小车,并未打出抚谕使仪仗,只作寻常官员归家模样。
饶是如此,他那身绯色公服与久经边塞风霜淬炼出的沉静气度,仍引得路人侧目。
车辆刚过城门,便有一名家仆打扮的精干小厮从人群中钻出,快步迎到车前,未语先笑。
“郎君!郎君您可回来了!阿福奉官人和夫人之命,在此接郎君回家!”
赵明诚掀开车帘,见是自家得力的小厮阿福,脸上也露出笑意。
“阿福,几月不见,倒似长高了些,官人和夫人可好?”
“好!好着哩!”
阿福连声道,手脚麻利地帮着车夫牵马引路,
“自打知道郎君这两日到京,官人和夫人是日日念叨,夫人更是把郎君的院子收拾了又收拾。今日一早便打发小的来城门守着,可算把您盼回来了!”
赵明诚心中一暖,不再多言,任由阿福引着车辆,穿过熙攘的街市,拐入相对清静的内城街巷。
约莫两刻钟,车辆在一座不算特别宏阔、但门庭整洁、透着书卷清贵之气的府邸前停下。
黑漆大门上方悬着“赵府”匾额。
阿福早已飞奔入内通报。
赵明诚下车,整了整衣冠,深吸一口熟悉的、带着家中庭院草木清香的空气,迈步踏上台阶。
刚进前院,便见中门大开,母亲郭氏就先走了出来。
“母亲,不孝儿明诚回来了。”
赵明诚抢步上前,撩袍便欲大礼参拜。
“我的儿!”郭氏几步上前,竟不顾礼节,伸手便握住了赵明诚双臂,
“快让为娘瞧瞧……高了,壮实了!只是这脸,这手……”
郭氏摩挲着儿子手背上变得有些粗糙的皮肤,又仰头看他明显黑红了些的面庞,心疼得直吸气,
“我儿怎地黑了不少?河湟那苦寒边地,定是吃足了苦头!”
赵明诚任母亲拉着,心中暖流汹涌,面上却绽开一个朗朗的笑,反手握了握母亲温暖的手,故意将声音放得轻松洪亮,
“母亲这话可说偏了,孩儿在河湟,别的可能缺,但肉食管够。
羌羊肉肥美,牦牛肉劲道,偶尔还能猎些黄羊、雪雉打牙祭。
儿子顿顿有肉,餐餐见荤,日日还要巡视部落、校阅营伍,翻山越岭,这身子若还不壮,岂非成了只进不出的貔貅?黑些倒是真的,河湟日头烈,风如刀,任儿子再细皮嫩肉,不出几月也打磨成了。”
赵明诚一番话说得有趣,郭氏身后跟着的丫鬟都掩口轻笑,郭氏也被逗得破涕为笑,轻轻捶了他胳膊一下。
“贫嘴!这般没正经,在外头做下那般大事,回家来倒油嘴滑舌。”话虽如此,郭氏眼里的心疼到底化开了许多,拉着儿子便往厅里让。
“快进去,你父亲在书房,早知你回来,特意早些散了衙。”
正说着,只听西侧书房门“吱呀”一声,赵挺之已负手立于檐下。
“父亲。”赵明诚整了整衣衫,上前几步,规规矩矩长揖到地,“儿子回来了。”
赵挺之走下台阶,虚扶一把。
“平安回来就好。男子汉大丈夫,为国效力,经些风霜,乃是本分,亦是磨砺。
他的目光在儿子身上一转,见他虽风尘仆仆,但站立如松,目蕴神光,
那股经了事的沉稳气度已非昔日太学中青涩学子可比,心中实是欣慰不已。
一家三口进入正堂,丫鬟奉上热茶点心。
郭氏犹自拉着儿子问长问短,衣食住行,絮絮不休。
赵明诚一一耐心答了,尽可能拣那有趣的、新奇的、不凶险的说。
比如吐蕃部落赛马盛会,青唐城奇特的碉楼,湟水捕鱼,略过黑石滩血战、诛杀豪强等事一概不提,不让母亲担心。
饶是如此,也听得郭氏时而惊叹,时而唏嘘。
叙过家常后,赵明诚让随行仆人抬上两个大箱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