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湾内,山坡下。
溪赊罗撒头盔早已不知去向,披头散发,脸上身上溅满血污,有自己的,更多是别人的。
他刚刚组织起一波冲锋,试图冲破宋军防线,直取山坡上那杆“王”字将旗所在,斩将夺旗,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。
身边聚集的五百余名本部最悍勇的死士,是他最后的家底。
然而,宋军的箭矢和滚木擂石如同无穷无尽,冲锋的死士在狭窄的山坡上撞得头破血流,尸体层层堆积,却难以撼动宋军防线分毫。
王赡亲自站在防线后,手持长刀,嘶声督战,哪里有险情,他的怒吼和刀锋就指向哪里,硬生生稳住了阵脚。
冲锋再次被打退,溪赊罗撒身边只剩下不足百人,人人带伤,气喘如牛。
他回头望向河湾入口方向,那里杀声震天,烟尘蔽日,显然夏军援兵也陷入了苦战,甚至可能……也被埋伏了。
“完了……全完了……”一个声音在他心底尖叫。
什么复国,什么荣耀,什么向夏人证明价值,此刻都成了镜花水月。
愤怒、不甘、恐惧,最终都化为对夏军、尤其是对野利桀刻骨的怨恨。
“都是因为夏狗!若不是他们迟疑观望,逼我为前锋,我岂会中此埋伏?若不是他们自大,以为宋人可欺,又岂会轻易入彀?是他们害我!是他们害了所有吐蕃勇士!”
溪赊罗撒眼中布满血丝,面容扭曲,心中对野利桀的恨意达到了顶点。
就在这时,他侧翼战场的情形,更是给了他致命一击。
那些被他用威胁、利诱裹挟而来的中小部落兵,在宋军持续不断的箭雨打击和“只诛首恶,投降免死!”的汉蕃双语呐喊声中,早已军心涣散。
此刻见溪赊罗撒本部死伤惨重,夏军援兵似乎也被阻,最后一点抵抗意志也崩溃了。
不知是谁先扔下了手中的弯刀,抱头蹲在了地上。
如同瘟疫传染,成片成片的部落兵丢下武器,跪倒乞降。
甚至有些部落的小头目,为了将功折罪,或纯粹是为了活命,竟调转矛头,砍向身边仍在顽抗的溪赊罗撒亲信,或试图向宋军阵地靠拢。
“叛徒!都是叛徒!!”溪赊罗撒看到这一幕,气得浑身发抖,几欲吐血。
但随即,一个无比恶毒、近乎疯狂的念头,猛然蹿上他的心头。
既然我活不了,既然吐蕃大军已溃,那害我至此的夏狗,也别想好过!
要死,大家一起死!要让夏狗给我陪葬!
溪赊罗撒猛地抓住身边一名最忠心的亲信将领,眼中闪烁着怨毒的光芒,嘶声道。
“你,带上剩下还能动的人,不要多,几十个就行,往入口夏军那边跑!一边跑,一边用党项语喊‘夏军败了!快逃啊!’把溃兵都往夏军阵地上引!冲乱他们!快去!!”
那亲信将领一愣,随即明白了首领的意图——这是要祸水东引,借宋军之手,报复夏军!
这个将领会党项语,脸上也露出狠色,重重点头。
“是!大首领保重!”
说罢,招呼几十名残兵,转身就向河湾入口方向“溃退”,一边跑一边用尽力气嘶吼:
“败了!败了!夏军被宋人杀光了!快跑啊!”
“我们败了!逃命要紧!”
“让开!别挡路!宋人杀过来了!”
他们的喊叫,如同在已经惊恐万状的吐蕃溃兵中投下了火种。
更多原本就无头苍蝇般乱窜的溃兵,被这喊声引导,本能地涌向看似有“生路”的入口方向。
而那里,正是夏军与种朴部激战正酣的侧翼!
河湾入口,狭窄地带。
战斗已进入最惨烈的阶段。
种朴所部两千精锐,与野利桀的夏军绞杀在一起。
夏军铁鹞子失去冲锋空间,陷入苦战,步跋子被宋军骑兵反复冲击分割。
但夏军毕竟是百战精锐,虽遭突袭,阵型大乱,却仍未彻底崩溃,在野利桀的嘶吼指挥下,各部军校仍在竭力收拢部众,试图结阵自保,甚至反扑。
野利桀挥舞弯刀,接连砍翻两名试图靠近的宋军骑兵,厉声呼喝,试图稳住阵脚。
他心中又惊又怒,惊的是宋军埋伏如此之深,战力如此之强;
怒的是溪赊罗撒那个废物,非但没能消耗宋军,反而把溃兵引了过来!
就在他奋力指挥部下,准备向一侧较为开阔的河滩且战且退,重整队列时——
“夏军败了!快逃啊!”
“吐蕃人都死光了!宋人杀过来了!”
这些惊恐的呐喊声由远及近,只见黑压压一片丢盔弃甲的吐蕃溃兵,如同受惊的羊群,没头没脑地朝着夏军本已混乱的侧翼直冲过来!
他们根本不管前面是友是敌,只顾埋头逃命,有些人甚至为了跑得快些,挥刀砍向挡路的夏军士卒!
“混账!拦住他们!不许冲阵!”
野利桀目眦欲裂,嘶声怒吼。
但溃兵如潮,惊慌之下根本听不进任何命令,反而将夏军本就摇摇欲坠的阵型冲得七零八落。
许多夏军士卒被自家“盟友”撞倒、践踏,或者被溃兵裹挟着,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。
种朴在看得分明,眼中精光爆射。
此刻见夏军阵脚被溃兵彻底冲乱,帅旗附近也出现空档,岂能放过这千载良机?
“儿郎们!随我斩将夺旗!杀——!”
种朴一夹马腹,掌中银枪抖出漫天寒星,如同离弦之箭,率着百余最精锐的亲卫骑兵,朝着野利桀的帅旗所在,悍然突进!
所过之处,试图阻拦的夏军如同波开浪裂,非死即伤。
野利桀正被溃兵搅得焦头烂额,忽觉一股凌厉杀气扑面而来。
抬头只见一员宋将白马银枪,如天神下凡,已冲破层层阻碍,杀到近前,正是种朴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