队吐蕃军乱哄哄地跟着,在捡拾路上宋军“溃逃”时丢弃的零星财物,队形早已散乱不堪。
就在他堪堪追到一片较为开阔的河滩,距离前方“逃窜”的宋军骑兵不足百步,甚至能看清那马车帘子惊慌掀动时——
“咚咚咚——!!!”
“呜——呜呜——!!!”
震耳欲聋的战鼓声和凄厉的号角声,毫无征兆地从两侧山脊猛然炸响!
那声音并非一处。
而是从东、西两侧山坡连绵响起,瞬间压过了河谷中的所有喧嚣,惊得战马人立而起。
许多吐蕃骑兵猝不及防,被甩落马下。
紧接着,更令人魂飞魄散的一幕出现了。
只见东西两侧原本看似只有枯草灌木的山坡上,如同变戏法般,瞬间竖起多面宋军旗帜!
密密麻麻,迎风招展,几乎将半边山坡染红!
旗帜之下,是大量站起的身影,他们身披皮甲或轻札,手持强弓硬弩,齐刷刷对准了下方河滩上乱成一团的吐蕃大军。
“放箭!!!”
一个粗豪狂暴、充满杀意的怒吼声,自西侧山坡某处响起,压过了鼓号余音。
正是王赡!
“嘣嘣嘣嘣——!!!”
“嗖嗖嗖嗖——!!!”
弓弦震响如同夏日骤雨前的闷雷,汇聚成一片撕裂空气的恐怖尖啸,
数千支羽箭,如同两股由钢铁和死亡构成的暴雨洪流,自东西两侧山坡,以近乎垂直的角度,向着下方拥挤、混乱、毫无遮蔽的吐蕃军阵。
倾泻而下!
“啊——!”
“我的眼睛!”
“举盾!快举盾!”
“马!马惊了!”
惨叫声、惊呼声、马匹悲鸣声、肉体被贯穿的闷响、箭矢钉入土地车辆的“夺夺”声……瞬间取代了一切。第一轮箭雨覆盖,便让河滩化作了人间地狱。
吐蕃军大多为轻骑或无甲步兵,在如此密集的攒射下,成片成片地倒下。
人马尸体堆积,鲜血迅速染红了黑石滩。
溪赊罗撒被亲兵拼死用皮盾护住,才未被第一波箭雨射成刺猬。
他头盔上插着一支兀自颤动的箭羽,脸上溅着不知是谁的鲜血,目眦欲裂,方才的狂热瞬间被冰水浇透,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惊骇与暴怒。
“有埋伏!!!”他嘶声咆哮,声音都变了调,“结阵!向……向西边山坡,冲上去!夺下山坡!不然我们都得死!!”
他毕竟是久经战阵的悍酋,虽惊不乱,立刻判断出东侧山坡更高更陡,西侧相对平缓,且箭矢似乎也多来自西侧。
必须夺下一处高地,才能扭转这被动挨打的局面。
在王赡的指挥下,团结营伏兵箭矢如泼水般毫不停歇。
他们占据地利,以弓弩远程杀伤,自身伤亡极小。
看到吐蕃军在西侧山坡下聚集,试图仰攻,王赡立刻调整部署,令弓弩手集中攒射攀爬的敌军,同时命令山坡中段的刀盾手、长枪兵准备接敌。
溪赊罗撒红了眼,亲自挥刀督战,将身边还能集结起来的本部精锐和几个悍勇部落的头人聚集起来。
约千余人,丢弃了不便攀爬的马匹,举着简陋的皮盾、木板,甚至同伴的尸体,嚎叫着向山坡发起一波又一波凶猛的冲锋。
箭矢不断落下,每一刻都有人惨叫着滚落,但吐蕃军的凶性也被彻底激发,踏着同伴的尸体,疯狂向上攀爬。
“顶住!给老子顶住!”
王赡在西坡一处突起的岩石后,声嘶力竭地大吼。
他看到吐蕃军的攻势异常凶猛,尤其是溪赊罗撒那杆破旗所指之处。
吐蕃兵如同疯虎,不顾伤亡,硬生生在箭雨中冲开了一条血路,已接近半山腰的宋军防线。
团结营毕竟是新军,野战经验不足,面对如此亡命的贴身肉搏,开始出现动摇,防线被挤压得向后退缩。
“砰!”
“咔嚓!”
刀枪撞击,血肉横飞。
山坡上展开了残酷的白刃战。
团结营士兵依靠工事和稍好的纪律,结阵抗击。
但吐蕃兵单体悍勇,且人数占优,往往数人围殴一人,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。
不断有宋军士兵被砍倒,也有吐蕃兵被长枪捅穿,双方尸体在狭窄的山坡上层层堆积。
“大首领!宋人守得紧!弟兄们死伤太重了!”一名满脸是血的部落头人冲到溪赊罗撒身边吼道。
溪赊罗撒一刀劈翻一名试图靠近的团结营刀盾手,啐了口血沫,眼中凶光闪烁。
他也看出宋军这伏兵战力不算顶尖,但凭借地利和弓弩,给他们造成了巨大杀伤。
此刻进攻受挫,若不能尽快夺下山头,等宋军缓过气来,或者再有援军……
他不敢想下去。
“发信号!给野利桀发信号!让他速速率铁鹞子来援!快!”溪赊罗撒对身边亲兵狂吼。
此刻他也顾不上面子了,保命要紧。
“是!”亲兵连忙取出早已备好的三支特制响箭,对准天空,用火折点燃引信。
“咻——啪!!!”
“咻——啪!!!”
“咻——啪!!!”
三声尖锐刺耳、迥异于寻常箭矢的爆鸣,接连划破嘈杂的战场上空,即便在鼓号喊杀声中亦清晰可辨。
这正是溪赊罗撒与野利桀约定的紧急求救信号。
信号发出,溪赊罗撒心中稍定,厉声吼道。
“夏国铁骑转眼就到!弟兄们,再加把劲,夺下山头,杀光宋狗,为死去的兄弟报仇!杀——!”
吐蕃军闻听可能有援军,士气一振,攻势更猛。
团结营防线压力陡增,多处出现险情。
就在这关键时刻,战场侧后方,临近湟水河岸的一片芦苇荡中,陡然响起一片更加狂野、带着浓郁吐蕃腔调的喊杀声!
约五百余名装束各异、但明显是吐蕃打扮的骑兵,在一名头戴毡帽、挥舞弯刀的老者率领下,如同鬼魅般从吐蕃军进攻队伍的侧后方猛然杀出!
他们并不与吐蕃军正面冲撞,而是如同狡猾的狼群,专挑吐蕃军阵型混乱、背对河岸的薄弱处,狠狠插进去,砍杀一阵,旋即远遁,又扑向另一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