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其二,端王殿下好金石,善书画,精蹴鞠,此雅事也,学生赴约,与之切磋,所谈所论,不离学问艺道。此番交流,于学生见识亦有裨益,非纯然嬉游。”
“其三,”他顿了顿,声音更稳,“学生已备好策论纲要,心中有数,不敢说十拿九稳,但必不负祭酒与太学栽培,今日赴约,午后即归,绝不耽误夜读。”
叶祖洽盯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你倒会说话,那我问你,你既说心中有数,可猜得到此番策论,会出什么题?”
这是考较了,叶祖洽想看看赵明诚学问深浅如何。
赵明诚沉吟片刻后说道。
“学生斗胆揣测,近日朝中热议,莫过于西北边事,崇政殿既亲自过问太学私试,考题必关实务。”
“而屯田、官吏考课,正是眼下最紧要的实务。故学生以为,策论题很可能围绕屯田之利和官吏考课展开。”
叶祖洽眼中闪过讶异。
这猜测相当准确了。
这考题是他们斟酌良久才定下的,而且还锁在柜子里了。
这赵明诚竟能猜个七七八八?
“你如何想到的?”叶祖洽问。
“学生只是胡乱揣测。”赵明诚道,
“神宗皇帝变法,本意是富国强兵,今上官家绍述神宗遗志,开边西北,屯田固边自是重中之重。”
“而屯田之难,不在垦荒,在官吏敷衍、考课不实,朝廷要的,不是空谈义理的书生,是懂实务、能做事的人才,故学生以为,本月太学私试,应该会考这个。”
叶祖洽沉默良久,终于点了点头。
“你既明白,我便不多说了。”
他走回书案后坐下,
“你的假我准了,但有几句话,你要记住。”
“祭酒请讲。”
“其一,在端王府,言行谨慎,莫失太学体面,其二,申时前必须回来,不得延误,其三,”叶祖洽看着他,目光深沉,
“本月私试,我要看你的真本事。你若考不出甲等,往后端王府的帖子,太学一概不准。”
这是压力,也是期望。
赵明诚郑重长揖。
“学生谨记教诲,必不敢负祭酒厚望。”
……
赵明诚考试前告假的事,很快在太学里传开了。
他回斋舍收拾东西时,门口已聚了好些人。
有同斋的,有邻斋的,还有闻讯赶来看热闹的,见他出来,目光各异。
七嘴八舌,说什么都有。
“赵兄,听闻端王府收藏极丰,金石字画,件件是宝?”
“明诚兄,王爷邀你,莫不是要荐你入仕?”
“明诚兄,能否也在端王面前美言几句,我是……”
赵明诚并没有管这些人的话,他把几卷书塞进布囊,想着还需要带什么。
收拾好后,快到斋舍院门时,却见李迥匆匆赶来。
“明诚兄!”李迥喘着气,显然是跑来的,“听说你告假了?”
“然也,李兄,某有约要赴。”赵明诚停下脚步。
“可你的考试……”
“放心,误不了。”赵明诚拍拍他肩,“我晚上就回,你那策论思路,可按我说的再捋捋,若有不明,明日来寻我。”
李迥看着他,眼里是真切的关心。
“那你……当心些,端王府虽好,可规矩大,莫要出岔子。”
“知道了,多谢李兄提醒。”赵明诚心里一暖。
大舅子是个实诚人。
两人并肩往外走。
穿过回廊时,李迥低声道。
“明诚,方才同窗的那些闲话,你别往心里去,他们是眼热。”
“我晓得。”赵明诚浑不在意,“有人羡慕,有人泛酸,再正常不过。要紧的是自己心里有杆秤,该做什么,不该做什么,清楚就好。”
到了太学门口,端王府的马车已候着了。
青篷朱轮,挂着端王府的牌子,引得路人侧目。
车旁还站着个小黄门,见赵明诚出来,忙迎上来。
“赵公子,请上车,王爷吩咐了,让我们接您过府。”
赵明诚转身对李迥拱手。
“李兄,回见。”
“明诚兄回见。”李迥站在门边,看着他上车,马车缓缓驶动,消失在街角。
回斋舍的路上,李迥听见三三两两的议论:
“啧啧,瞧见没,端王府的马车亲自来接,赵明诚这面子……”
“人家赵明诚有本事呗,书画、金石、蹴鞠,样样入得了王爷的眼,换你,行么?”
“可私试怎么办?就剩三天了……”
“你操什么心?人家赵明诚功课一向不差,再说了,便考砸了,有端王这层关系,还怕没前程?”
“也是。人比人,气死人啊。”
李迥摇摇头,不听这些话,加快脚步回斋舍复习了。
……
端王府的马车里,赵明诚正靠在车壁上,闭目养神。
端王这邀请,来得突然,但也并非全无征兆。
上次集会,自己确实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。
书画、金石、蹴鞠,都对了这位王爷的脾胃,这次邀约,说是赏玩蹴鞠,实则是在加深交情。
只是这时机挑选的……
赵明诚嘴角浮起一丝苦笑。
这位未来的艺术家皇帝,骨子里的“任性”在这时候就已露端倪了。
怪不得章惇后来会说“端王轻佻,不可君天下”。
老章看人真挺准的。
赵佶就是这性子,他开心的时候哪管你考不考试,兴致来了就要见,天大的事也得往后放。
不过,这或许也是机会。
不久后,马车拐进一条清静的街道,两旁高墙深院,行人稀少。
端王府快到了。
赵明诚整了整衣冠,脸上那点思索的神情褪去,换上一副温润得体的笑容。
帘外,小黄门的声音传来:
“赵公子,王府到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