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人可能确实因兵力分散,护粮队护卫不足。
那绯袍官员,或许是去巡视屯田或催粮的。
黑石滩地形利于设伏,但也利于快速围歼……
关键是,若真能成,确实战果诱人,且风险看似低于攻城。
他看了一眼急切望着他的溪赊罗撒,又想到仁多保忠“保存实力、让吐蕃军打头阵”的交代,心中有了计较。
“溪赊罗撒首领所言,不无道理。”野利桀缓缓开口,
“用兵之道,谨慎为上,此去黑石滩,需防宋人诱敌或设伏。不如这样,首领可率吐蕃军主力为前驱,先行赶往黑石滩,围截宋军。
本将率我部在后,距你十里以为接应。若一切顺利,首领自可建功。若遇伏或有诈,本将的铁鹞子亦可及时策应,或断后掩护。如此,可保万全。”
溪赊罗撒闻言,心中顿时一阵腻味。
说得好听,什么“接应策应”,分明是让他去打头阵当试刀石,夏军在后面看热闹摘桃子!
胜了,夏军可以说是有他们压阵才成功;败了或遇伏,吐蕃军先倒霉,夏军可进可退。
这野利桀,算盘打得真精。
他脸上肌肉抽动一下,强压下不满,挤出一丝笑容。
“将军所虑周详。只是……我吐蕃勇士固然骁勇,然宋人狡诈,若真有埋伏,恐需将军铁骑雷霆一击,方能竟全功。不如我军齐头并进,一鼓作气……”
野利桀摆摆手,打断他,语气不容置疑。
“兵贵神速。若等两军整顿齐进,恐宋人粮队已去远。首领熟悉此地地形,正宜为前锋。我军在后十里,随时可应。莫非……首领对麾下勇士破此小股宋军,没有信心?
如果真的没有信心,首领直说就可,这仗咱们就不打了,我即刻带人回去。”
野利桀一句话直接把溪赊罗撒噎死了,能打打,不能打就撤。
这话带着隐隐的激将和质疑,溪赊罗撒被噎得胸口发闷。
他知道,若再坚持,反倒显得自己怯战,更让夏人看轻自己了。
他需要这场胜利来证明自己,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。
“……将军说的是!”溪赊罗撒咬牙道,“既如此,我便率本部及各部勇士三千,为大军前驱,直扑黑石滩,定将宋人粮队与那狗官,献于将军马前!只是,望将军莫要迟延,及时接应为盼!”
“自然。”野利桀颔首,“本将在此预祝首领旗开得胜。切记,若敌情有异,不可恋战,速退为要。”
计议已定,溪赊罗撒不再耽搁,立刻召集麾下主要头领,点齐三千吐蕃军,脱离大队,加快速度,向东南方湟水黑石滩方向急扑而去。
马蹄翻腾,扬起滚滚黄尘。
野利桀则下令夏军放缓速度,与前锋保持十里左右距离,不紧不慢地跟上。
他派出更多斥候,扩大侦察范围,尤其是两翼和后方,以防不测。
他心中那点疑虑并未完全消除,但也不想放过可能的机会。
让吐蕃军先去碰碰,总归稳妥。
溪赊罗撒率军疾驰,心中既是兴奋,又憋着一股气。
他要证明给夏人看,他溪赊罗撒的吐蕃勇士,不是只会摇旗呐喊的乌合之众!
这支宋军运粮队,就是他的投名状,也是他重振声威的垫脚石。
午后时分,前锋已接近黑石滩。探马再次回报,那支宋军队伍仍在河湾内,似乎正在一处背风地休息,车马散乱,护卫松懈。
“好!天助我也!”溪赊罗撒大喜,立刻下令,“全军展开,从入口压进去!堵住他们退路!一个也不许放跑!尤其是那穿绯袍的,要抓活的!”
三千吐蕃骑兵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,唿哨着,挥舞着刀弓,从相对狭窄的河口一涌而入,扑向河湾深处。
河湾内果然开阔,水草丰茂,远处靠近山脚林地旁,赫然停着一支车队,约有二三十辆大车,旁边散落着许多骑兵,约三四百人,似乎被突然出现的吐蕃大军吓呆了,一阵慌乱。
“杀——!”溪赊罗撒一马当先,弯刀前指。
吐蕃骑兵发出震天嚎叫,催马加速,如同决堤的洪水,冲向那支“惊慌失措”的宋军。
宋军似乎才反应过来,仓促间组织起一道薄弱的防线,箭矢稀稀拉拉地射来,但在吐蕃军如雨的箭矢和狂暴的冲锋面前,显得无力。
两军甫一接触,宋军防线便被轻易撕开,骑兵们“惊恐”地呼喊着,丢弃了部分车辆和辎重,调转马头,向着河湾更深处、山林更密的区域“溃逃”。
“追!别让他们跑了!尤其是那辆车!”溪赊罗撒眼尖,看到溃逃的宋军中,有几骑护卫着一辆没有标识的普通马车,正没命地向山里跑,那马车看起来颇有些分量。
他断定,那绯袍官员定在车中!
“大首领!小心有诈!”一名较为谨慎的老部下策马靠近,急声道,
“宋军溃逃得太轻易了!这河湾地形,两侧是山,不宜深入追击!不如先收缴辎重,稳住阵脚,等野利将军大军到了再说!”
“放屁!”溪赊罗撒正在兴头上,哪里听得进去,怒斥道,
“那宋人文官见我大军,岂能不被吓破胆?他们的辎重就在这里,跑不了!那狗官眼看就要擒获,此时不追,更待何时?等夏人来了,功劳还算谁的?休要啰嗦,随我追!”
他不再理会部下劝阻,一夹马腹,率领最精锐的数百本部骑兵,顺着宋军“溃逃”的路径,紧追不舍。
其余吐蕃军见首领已追出,又见地上确实丢弃了不少鼓鼓囊囊的粮袋、甚至一些散落的铜钱绢帛,也都红了眼,乱哄哄地跟着追了进去,有的下马抢夺“战利品”,队形愈发混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