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封信,他以私人名义发出。
信中,他先简要禀报了河湟近来收集到的异常情报,以及自己关于溪赊罗撒与西夏可能已实质结盟、近期将有大战的研判。
他没有夸大,也未隐瞒,将已知信息和推理依据一一列明。
接着,他笔锋一转,写道。
“……明诚非敢妄言危局以耸听闻。然则,河湟新政,自和籴、屯田、会盟、团结营,乃至近日试制土产以通商利,诸事方有头绪,人心初附,根基未深。
此正如幼苗破土,最惧风雨摧折。溪赊罗撒与夏国联兵而来,其意不在掳掠,而在覆灭我新政根本。
若此战有失,则稳边前功尽弃,蕃汉军民血流成河,朝廷西顾之忧,恐十倍于前。明诚在河湟,深知此间利害,故不得不以实情相告,恳请经略明察。”
赵明诚在信里明确提出增援的请求。
“鄯州城现有兵马,守御或可勉力支撑,然若敌军势大,四面合围,或断我粮道,攻我必救,则需有一支可机动之野战精锐,以为策应,寻机破敌。
明诚恳请经略从熙河路各州抽调一支善战之师,速援青唐!此援兵不需多,但需精,需能战,更需主将知兵善断,能与河湟诸军同心协力,伏乞经略速断!”
信写罢,封好,以最急件发出,与奏报朝廷的公文一同驰往熙州。
……
熙州,经略使司衙门。
胡宗回到任未久,正忙于熟悉熙河路庞杂的军政事务,理清前任孙路留下的烂摊子。
赵明诚在河湟的作为,他已有耳闻,同样颇为赞赏,认为这才是固边安民的长久之策。
只是没想到,自己刚上任,就碰上如此棘手的局面。
他仔细阅读了情报分析和赵明诚的恳求,又调阅了近几个月来夏国边境和吐蕃各部的零星奏报,独自在书房中权衡了近一个时辰。
胡宗回是知兵之人,曾任秦凤路钤辖,与夏国打过交道,深知其军力,尤其是铁鹞子的厉害。
他也清楚河湟对熙河路、乃至整个陕西防线的重要性。
赵明诚的判断,与他综合各方信息后的直觉不谋而合。
溪赊罗撒与夏国联手,可能性极高。
河湟若失,熙州将直面兵锋,且吐蕃诸部必生反复,整个西北局势将急剧恶化。
“赵明诚所言不虚,此战关乎河湟新政存废,亦关乎我熙河路安危。必须派兵,而且要派能打仗、靠得住的兵!”胡宗回心中已有决断。
派谁去?派多少?
熙河路各军各有防区,且要防备西夏从其他方向可能的牵制攻击。
兵力不能抽太多,否则本路空虚。
但也不能太少,否则杯水车薪。
他脑中迅速将麾下将领过了一遍,最终,一个名字定格——种朴。
种朴,将门之后,其祖父种世衡、父亲种谔皆是西北名将,威震西陲。
种朴本人年少从军,在种谔麾下历练,参与过对夏战事,勇悍有谋,且因家族渊源,对吐蕃、羌部情状颇为熟悉,并非一味莽撞的武夫。
如今他知河州,兼熙河路钤辖,正是年富力强、可独当一面之时。
其麾下也有一批能征善战的旧部。
“就是他了!”胡宗回不再犹豫,立刻传令,召种朴速来熙州。
种朴接到急令,不敢耽搁,快马加鞭,一日夜便赶到熙州。
胡宗回屏退左右,将河湟军情与赵明诚的信件交与他看,并直言自己的担忧与决定。
种朴仔细阅毕,浓眉紧锁,眼中却闪过光芒。
“经略,末将以为赵抚谕判断在理,西夏与吐蕃残部勾结,其志不小。河湟若失,我河州、熙州俱危。末将愿率兵前往,助赵抚谕破敌!”
胡宗回点头。
“种钤辖,本官亦属意于你。予你两千兵马,从你河州旧部及熙州、巩州抽调步骑精锐组成。
其中骑兵不得少于八百,要善骑射、能冲阵的。
步卒需带足强弩。此行须稳固青唐防线,击退来犯之敌,若有机会,与河湟兵马配合,寻歼敌主力,至少重创之,使其短期内无力再犯。
记住,你部驰援,军事上需听从赵抚谕协调,务必同心协力,不得掣肘,赵抚谕虽年轻,然在河湟威望已立,且深谙边情,不可轻慢。”
种朴肃然抱拳:“末将明白!定与赵抚谕同心戮力,共破敌军!”
“好!事不宜迟,你即刻持我令箭回去调兵,三日内集结完毕,开赴青唐!粮草器械,本官会下令沿途州县全力保障!”
“末将领命!定不辱命!”
种朴立即去执行。
胡宗回也即刻行文各相关州县,为种朴部调动、补给开绿灯,并再次上奏朝廷,陈明已派兵援湟及自己的判断。
三日后,河州城外,两千精锐整装列队。
种朴顶盔贯甲,手持长枪,立于阵前。
队伍中骑兵剽悍,步卒精壮,旗帜鲜明,兵甲耀目。
随着种朴一声令下,大军开拔,铁流滚滚,向着东南方向的鄯州城,疾驰而去。
烟尘起处,显露出一往无前的杀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