种朴率领的两千熙河、秦凤精锐,一路轻装急进,沿途州县早有胡宗回严令,粮草补给顺畅,只用了不到五日,便抵达鄯州城下。
此刻,鄯州城门外,赵明诚率王赡、刘仲武、童贯、瞎征等人,已列队相迎。
为示郑重,赵明诚今日穿上了绯色公服,但未披裘,只罩一件轻便披风,王赡、刘仲武皆着甲,肃立两侧。
种朴老远便望见城下旌旗严整,待到近前,只见迎接队伍虽人数不多。
那个穿绯袍公服的,想来就是赵抚谕了。
“真是好汉子,生得这般雄壮!”
这是种朴心里对赵明诚的第一印象。
赵明诚跟武将兵卒们呆久了,再加上体格本就高大,且一直坚持打熬身体,倒愈发有点武人气概了。
更令种朴注意的是。
城头值守士卒,甲胄齐全,持枪肃立,岗哨分明,城墙也明显经过修缮加固,绝非想象中那种刚经历战乱、勉强维持的残破边城模样。
“末将种朴,奉胡经略之命,率部驰援,参见抚谕使赵大人!”
种朴在马上抱拳,声音洪亮。
他身后两千兵马,见主将行礼,亦齐齐在马上躬身,动作整齐,带起一片甲叶摩擦的哗啦声,显示出良好的训练。
赵明诚上前两步,拱手还礼,微笑道。
“种将军一路辛苦!胡经略信重,将军远来,河湟军民如得臂助!快请入城!”
众人入城,种朴刻意留心观察。
鄯州城街道虽不宽阔,但干净整洁,巡哨士卒往来有序。
市集方向隐约传来交易人声,竟颇有几分生气。
抵达原吐蕃王宫改建的临时帅府,厅中已备下简单酒食,为种朴及其主要部将接风。
席间,赵明诚将王赡、刘仲武等人一一介绍与种朴。
种朴对王赡这位拓边悍将早有耳闻,对其战功颇为认可,对刘仲武的沉稳亦有好感。
众人边吃边谈,话题很快转到当前军情。
赵明诚将童贯最新探得的情报,约千人夏军已出卓啰城,疑似与溪赊罗撒汇合,告知种朴,并再次阐明了自己对敌情的判断。
种朴听完,浓眉紧锁,放下酒杯。
“抚谕所判,与末将沿途所思,颇多吻合,夏贼果然按捺不住,要伸手了。只是不知溪赊罗撒那厮,究竟纠结了多少乌合之众。”
王赡接口道。
“据这几日各处回报,加上陇拶首领旧部传来的消息,溪赊罗撒在祁连山、青海湖周边,连吓带骗,大约凑了两千来人。加上他本部还剩的约两千,吐蕃兵总共四千左右。再加夏军一千,尤其是那几百铁鹞子,总兵力当在五千以上,或许接近六千。”
刘仲武补充:“敌军虽众,然其成分复杂。夏军与吐蕃军必不同心,夏军要保存实力,溪赊罗撒需战功证明价值。吐蕃各部仓促拼凑,号令不一,战力参差。此其弱点。”
种朴听着,目光在赵明诚、王赡、刘仲武脸上扫过,见三人分析敌情条理清晰,优劣分明,绝非纸上谈兵,心中那点因对方是文官主事而产生的一丝微妙轻视,不由淡去许多。
这个赵明诚,是个知兵的文官。
种朴提出了问题。
“五千到六千……兵力确在我之上。我军合兵后,鄯州城、邈川守军,加上某这两千,再算上王将军、刘将军麾下及那新编团结营,野战兵力……约在四千余?”
赵明诚点头:“不错,可机动作战之兵,约四千五百人。其中,种将军所部最为精锐,王将军、刘将军部下久经战阵,团结营经数月整训,亦可堪一战,然毕竟新成,野战争锋经验稍欠。”
种朴心中飞快计算,四千五对五千五乃至六千,兵力处于劣势,且敌军有铁鹞子这等冲击力极强的兵种。
但己方有城可守,有民可依,更重要的是,敌军协同是最大短板。
这仗,有的打,但绝不能硬拼。
他看向赵明诚,直接问道:“敌军势大,且来势汹汹,不知抚谕心中,可有破敌之策?”
赵明诚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起身走到厅中悬挂的大幅河湟舆图前,示意众人近前。
“固守青唐,凭城而战,看似稳妥,实为下策。”
赵明诚手指点着鄯州城,
“诸位请看,敌军数倍于我,若围而不攻,分兵劫掠屯田、市集,截我粮道,则我不出月余,必生内乱。
归附诸部落见我被困,难免再生异心。且夏军铁鹞子善于野战,攻城非其所长,溪赊罗撒为向夏人证明价值,必急于求战。我军若一味固守,正中其消耗疲我之下怀。”
“那抚谕的意思是……主动出击?在野外决战?”种朴眉头微挑。
以少击多,还是在野外面对铁鹞子,风险极大。
“非也。”赵明诚摇头,手指从青唐城移开,沿着湟水向下游滑动,最终停在一处标注为“黑石滩”的河湾地带。
“不是被动固守,也不是盲目浪战。而是要引蛇出洞,预设战场,以逸待劳,一举破敌!”
赵明诚手指重重点在“黑石滩”。
“此地,距鄯州城约四十里,湟水于此拐一大弯,形成一片三面环山、一面临水的开阔滩地。
入口处仅百余步宽,利于骑兵初入时展开冲锋,炫耀武力。但一旦深入滩地,两侧山势渐高,可供大军腾挪的空间实则有限。更妙的是,东西两侧山脊平缓,林木草丛茂密,极易埋伏兵马。”
王赡眼睛一亮:“大人是想……在此设伏?”
“正是!”赵明诚眼中闪着锐利的光芒。
“敌军势大,且由多方拼凑,其心不齐。夏军欲保存实力,必不肯率先全力死战。
而且溪赊罗撒急需战功向夏人证明自己值得扶持,必求战心切,尤其想打一场能展现其价值的胜仗。我们便投其所好,给他一个看似唾手可得的战机!”
赵明诚说了他接下来的计划,
“先得让溪赊罗撒相信,我军主力被分散了。近来屯田点增多,秋粮将收,需兵保护;通往熙州、河州的粮道,亦需护卫。
我可让刘将军坐镇鄯州城,但要大张旗鼓,多树旗帜,每日定时开闭城门,队伍进出,做出重兵在城、严加守御的姿态。
同时,故意让巡逻队、运粮队在黑石滩外围更频繁活动,并让一些消息,通过可靠又不慎的渠道,传到可能存在的奸细耳中,或让归附部落中人‘无意’透露,说我近日担忧屯田秋收,常带护卫巡视各屯田点;