很快,鄯州城内外的“凝香”作坊已选好址。
正由香瓦部头人多吉推荐的族人带着赵明诚派遣的几名懂些匠作、识字通文的属吏,热火朝天地整理房舍,定制器具,试验改进工艺。
赵明诚对此颇为上心,时常亲自过问。
但他更大的精力,始终牢牢钉在军事与边情上。
团结营的蕃汉混编已初见成效,队列、号令、基础战术协同颇有章法,轮流执行的巡逻、护商任务也完成得越发稳健。
王赡、刘仲武麾下的正兵,因粮饷渐足、赏罚分明,士气亦旺。
整体而言,河湟宋军实力较年初已提升不止一筹,面对小股袭扰绰绰有余。
然而,近半月来,童贯手下的斥侯以及那些已深度归附的部落,陆续报来一些零散却不容忽视的消息。
最先是一个来自祁连山南麓、与溪赊罗撒控制区有些距离的小部落,其头人向瞎征报告。
有陌生面孔的吐蕃骑士在更深的雪山垭口附近活动,似乎在串联几个向来排外、未曾参与会盟的部落。
接着,童贯安插在西夏边境的暗线回报,卓啰和南军司最近物资调动频繁,尤其是箭矢、粮袋明显增多,且有精锐骑兵小队频繁出入边境哨卡,行踪诡秘。
几乎同时,白草部扎西多吉也派人来报,有猎人在西北方向远山中发现陌生的大队马蹄印和宿营痕迹,不似寻常牧人游牧。
这些信息单独看,或许都可解释:吐蕃部落内部串联,夏军日常调动,远山或有马贼。
但将它们放在一起,尤其是放在赵明诚眼中,便拼凑出一幅令人警惕的图景。
“雪山部落异常集结……西夏边境异动……陌生骑旅……”
书房内,赵明诚将几份情报并排摊在案上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,眉头紧锁。
王赡、刘仲武、童贯、瞎征皆在,气氛凝重。
“大人,会不会是溪赊罗撒那厮,狗急跳墙,想最后拼一把,拉拢些山里部落壮声势?”王赡沉吟道。
刘仲武则盯着西夏边境的情报:“夏军异动,不可不防。只是不知是例行换防,还是另有所图。”
童贯肯定道:“大人,咱家的人看得真,那物资调动,绝非寻常。尤其是铁鹞子专用的重型箭镞,一次运了十几大车进卓啰城,若无战事,囤积这许多作甚?”
赵明诚没有立刻说话。
他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河湟及周边舆图前,目光在祁连山深处、西夏卓啰和南军司,鄯州城之间反复移动。
一个惊人的、却又符合逻辑的推论,在他心中逐渐清晰。
历史上,元符年间宋军收复河湟后,吐蕃势力并未完全消亡,溪赊罗撒等残余在青海湖周边与西夏支持下,屡屡为患,最终在宋夏关系紧张时,与西夏联兵,给宋军造成不小麻烦。
只是那场联手,似乎发生得更晚一些,在赵煦去世、徽宗初年。
而现在,赵明诚加速了这一进程,蕃夏提前联手了。
赵明诚深吸一口气,转身面对众人。
“恐怕,我们最坏的预料,要成真了,溪赊罗撒,已与夏国结盟,而且,不是寻常的物资支持,是实质性的军事同盟。”
众人闻言,皆是一震。
“大人何以如此断定?”刘仲武追问。
“零星部落串联,是溪赊罗撒在招兵买马,做最后挣扎,夏国边境物资异常,尤其是重型箭镞,是为一场中等规模战事做准备。
两者同时发生,且地点、时间如此微妙……”
赵明诚指着地图,
“溪赊罗撒若只想袭扰,无需大动干戈串联远山部落,更引不来西夏如此明显的物资倾斜。
唯一的解释是,他们目标一致,即将联手,发动一场旨在彻底扭转河湟局势的大战!
溪赊罗撒提供向导、部分兵员和入侵借口,夏国提供关键的精锐和装备,甚至可能直接出兵!”
王赡倒吸一口凉气:“西夏若真出兵,哪怕只是部分精锐,也非同小可!铁鹞子正面冲阵,极难抵挡!”
刘仲武脸色同样严峻:“大人,我军目下兵力,守城或可,若敌军聚兵数千,四面来攻,或寻隙围点打援,则颇被动。尤其吐蕃诸部新附,若见战事不利,难免再生异心。”
童贯也收起常日的笑意,低声道。
“大人,此事非同小可,需速报朝廷与新任胡经略!”
“不错。”赵明诚走回案前,神色已恢复冷静果断,
“立即以六百里加急,将我等研判之情报与结论,奏报朝廷枢密院、兵部,并抄送熙河路经略使司。奏报需写明,此非寻常蕃乱,乃吐蕃残部勾连西夏,欲犯我河湟,请朝廷速做决断,协调陕西诸路戒备,并准河湟临机应变之权。”
他看向童贯。
“童供奉,加派人手,严密监视西夏卓啰城方向,及祁连山各处要道。凡有大队人马异动,即刻来报!”
“是!”
“王将军,刘将军,即刻起,全军进入戒备。
团结营收缩部分外围巡逻,重点加强鄯州城、邈川及主要屯田点、市集防卫。检修城防,清点库储,尤其是箭矢、火器、擂石。派人知会各归附部落头人,提高警惕,约束部众,防备奸细,并收集一切可疑消息来报。”
“末将领命!”
“郡公,还需你多费心,利用旧部关系,打探溪赊罗撒具体纠集了哪些部落,大致兵力多少,有无确切断的夏军动向。”
瞎征领命。
“大人放心,怀德这就去办。”
众人领命匆匆而去。
赵明诚独坐书房,铺开信纸,沉思片刻,开始给新任熙河兰会路经略使胡宗回写信。